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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为什么会熄灭小论文(蜡烛用杯子,为什么熄灭)

序章

  江南孝明好不容易找到那座建筑物,为躲避滂沱的大雨,他大步地跑了进去。然后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看。这表是两年前祖父去世时留下的遗物。打那以后,他便爱不释手,不再戴手表了。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比约定时间已经迟到半小时。

  他本来提早离开家门的,由于对这个城市还不够熟悉,换乘电车花费不少时间,而且天公不作美,似乎挑准了在他下电车时,下起大雨来。为买雨伞也担搁些工夫。并且按照说好的路线,从车站往这儿来时,一路上又费了一番周折。结果竟然迟到这么久。

  已经分别好久,约定今天见面,却来个迟到,实在有点难为情。但是江南又自我安慰说:“对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要说晚到半个小时,即便是两个钟头,他也会原谅我,顶多一笑置之。”

  他折好雨伞,用力甩掉上面的雨滴,同时在阴暗中环视这座建筑物的内部。这儿是“古林·海茨”公寓的门厅,它位于东京世田谷上野毛的一条幽静的住宅街上。

  右手墙壁上挂着一排银色邮箱,他粗略地看了一遍,迅速找到走访对象的名字,并核对了房号,“四零九”——四楼九号房间。

  差不多三年没有见面了,他那令人怀念的音容笑貌,重又浮现在江南的脑海中。消瘦微黑的面颊,加上尖尖的下巴,还有稍微偏大的鹰钩鼻和有点下垂的眼睑而又深陷的眼睛,如果他再将双眉紧锁,噘起那厚厚的嘴唇,则会令人觉得他是个阴郁沉闷、难以接近的人。实际并非如此,江南深知他是个活泼开朗、十分健谈的人,尤其喜欢他那偶尔流露出的少年时代常见的天真笑容。

  不过——

  江南固然很高兴和他重逢,另一方面也无可否认,现在心里还是有点犹豫或者说胆怯。

  什么会有这种芥蒂呢?江南心中非常明白。简而言之,是害怕见面,但并非怕其人。江南惧怕的是在久别的叙谈中,必会唤起对三年前那椿惨案的回忆。这三年中没有积极寻找机会同他面,原因之一,也是这种惧怕情绪在起作用。

  江南也深知绝不能永远抱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在三年前发生的那椿惨案中,一下丧失了一大票好朋友,他为此遭到精神上的巨大打击,并且给后来的生活带来非同小可的变化。

  然而,时过三年,他觉得总算心病已去,轻松了许多。他深深懂得过去发生的事,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挽回,已经死去的人再怎样也不可能复活。至少在我们尚无法操纵时间,无力改变时间从过去向着未来不断前进的事实之前是如此。

  可能是这场大雨引起的吧。似乎连自己的心也给淹没了。江南觉得自己突然向一片影滑去,他一遍缓慢地摇摇头,设法驱散这种情绪,一遍朝着大厅左手的电梯走去。

  他再次甩了甩伞上的水,然后伸手去按电钮。可是他的手海没有触到电钮,门已经打开,一个女人走出电梯。

  她高高的个儿,外边穿了一件淡紫色外套,里边穿的是棉麻线套装。剪得整整齐齐的棕色头发披散到肩头。雪白的脖颈上挂着金色项链,闪闪发亮,确有光彩照人之感。湿润的空气中,飘着一股催人欲睡的怪香水味。女人微微低着头,从江南身边走过去。当他看到她的面孔时,不由得一愣。那浓妆艳抹的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由于戴着墨镜看不清具体模样,不过属于美人之列总不会错的。

  似乎在哪儿见过面。实际上不可能见过。很可能时看过她的照片之类的东西吧。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目送着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瞧了瞧江南刚才核对过的“四零九”号左侧的邮箱,取出几份邮件,塞到手提包之后,径直朝着大门口的玻璃门走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之后,江南把目光又移到女人看过的邮箱上。

  “四零八”号。就在他即将前往的房间的隔壁。姓名卡上写着:

  光明寺美琴

  江南看到这个名字甚是惊讶。他离开倘着门的电梯,朝姓名卡方向走近几步,想再看一下白色底纸上的文字。

  没错,的确是“光明寺美琴”。

  是呀,很难想象还会有另外一个叫这种名字的人。她就是那个光明寺美琴吧?如果是这样,刚才有一种“好像见过面”的感觉就不足为怪了。

  天下竟有这种巧事!江南真是惊奇万分,他走进了电梯。狭窄的电梯中还残留着一丝香水味道。江南按四楼九号房间的门铃,几乎没有等待,房门就开了。他出现在江南面前,上身穿着满是皱褶的黑色T恤衫,下身是瘦长的斜纹布裤。他的容貌看上去和三年前分手时毫无变化之处。

  “哎呀,江南君你好!”

  同三年前一样,他仍然把江南的名字读成“KONAN”。

  “欢迎,欢迎!”

  “您好,好久不见啦!”江南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时,对方歪着头“嗯?”了一声,问道:“咱们不是约定四点见面吗?”

  “是的。”

  “那你怎么说迟到呀?”

  “这——?”江南有点莫名其妙,从口袋里把怀表拉出来,说道:“我这表已过四点半啦。”

  “这可太奇怪了。我的表还不到四点呢!”

  也许他是刚起床没多久吧。他不断用手揉搓着深陷的眼睛,回过头朝屋子的里边看了看。

  “你瞧那钟是几点!”

  起居室的墙上挂着古色古香的八角钟。指针确实象是指在不到四点的地方。

  “啊!怎么搞的已经停了!”

  在江南指出之前,他自己已经发现,并用手搔弄着他那柔软的卷发说:“我算服了,真烦死人呀!那是前些天刚从旧家具店买来的!”

  “噢?是吗?”

  “昨日才刚上好发条。说不定哪儿出了毛病!”

  他无可奈何地不住捏自己的脖子。瞧他那副模样,实在好笑。江南强忍着没笑出来。这时,他转过身,似乎又振作起来,对江南说道:“算了吧,由它去好啦!”

  他说完之后,现出一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天真笑脸。他就是崭露头角的推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又叫岛田洁。

  江南孝明和岛田洁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九八六年春天。江南甚至还记得是在三月二十六日那天。当时,他二十一岁,是九州大分县O市K大学工学系第三届学生。

  事情发端于当天寄在江南名下的一封信。寄信人叫中村青司。此人在大分县一个叫做角岛的小岛上建造了两座奇特的建筑“青木宅”和“十角馆”。他是同行中知名的建筑家,一直在那儿过着隐居生活,于半年前即一九八五年九月去世。江南为解开这封“死者来信”之谜,走访了青司的胞弟中村红次郎家。在他家里,江南结识了偶然去玩的岛田。

  岛田市某寺庙和尚的三儿子,整天无所事事。他的好奇心之盛绝不亚于江南。对署名青司的那封信怀着浓厚的兴趣。同时,他还是个狂热的推理小说迷,听说江南曾参加过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小组,因而特别喜欢江南。

  此后的几天中,江南和岛田整天忙碌于追踪调查“死者来信”之谜以及发生在半年前的青司死亡之谜。详细经过暂且不提。从结果来说,两个人在调查过程中意外地碰上一椿血案,江南的几个好朋友去访问十角馆时,惨遭杀害。这就是所谓“三年前那椿惨案”。

  和岛田的交往,在事件结束之后也持续了一段。后来逐渐疏远,主要是因为江南要撰写毕业论文,准备研究生考试等忙的不可开交。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可能是当年七月,后来岛田好像一如往日,东奔西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于调查研究各种案件。偶尔透过电话同江南取得联系,介绍一下工作进展情况。大概是同年十月份,听他在电话中透露,他好像参与了发生在冈山县山区的“水车馆”杀人案的调查。“水车馆”似乎也是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物。江南还记得当时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内心真想对他大喊:“我再也不想听那些血淋淋的凶杀案了!”

  江南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工学系研究生院。当时同岛田之间几乎无任何联系。

  江南在研究生院学习两年,读完了硕士课程后,就职于东京一家大出版机关稀谭社。今年四月,他离开九州来东京后不久,突然想起给久无联系的岛田家挂了个电话。使他惊讶的是岛田去年就已搬来东京居住。江南这时才知道他以鹿谷门实作笔名,当了推理小说作家,活跃在社会上。

  “不管怎么说,您可是叫我大吃一惊呀!几年不见竟成了作家。”

  江南被让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边坐边说道。岛田有点不好意思,眯着眼睛说:“倒是我感到吃惊呢。堂堂工学系毕业生进了出版社,而且偏偏挑了个‘稀谭社’!实在没想到啊!”

  “我是半开玩笑去应聘的,没想到竟会被录用。为什么会合格,我到现在还感到莫名其妙!对啦,大作《迷路馆?,我很晚才读到。如果知道是您的大手笔,我会老早就拜读的。”

  去年九月出版的《迷路馆杀人》是作家鹿谷门实的成名作。当江南知道负责出版该书的,正是“稀谭社”时,感到非常意外,心想和他还真有缘分呢!

  “给你也寄去了一本。邮局说地址不详,又给退了回来。你什么时候调换了宿舍呀?”

  “一进研究生院就换了。原来的公寓已拆毁。可能因为我忘记去邮局处理转寄手续,所以才没收到。本想一定要告诉您,可是一拖就拖到今天,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一样,一会儿这里忙一会儿那里忙,总是忙得团团转。”

  “不过,我……”

  “你今天既然光临寒舍,我没有可说的啦!”

  岛田说完,连声“嗯、嗯”地不住向江南点头。江南瞧着岛田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原谅了自己。这原谅包括对自己一心想忘却三年前那椿惨案的心理以及为此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写论文、应付研究生考试的做法,还有由于内心有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而没有主动同他联系等等。

  江南有心说声“谢谢”,却又拉不下脸,终于没有说出口。

  “那么您……”他从桌上找到脏兮兮的烟灰缸,点了一支香烟,问道:“寺庙方面的事扔下不管行吗?”

  岛田正在起居室和厨房之间的长桌上放咖啡壶,这时他停下手,轻轻地耸耸肩膀说:我爸爸的身体还很健壮,眼下不会把住持这个职位让给儿子的。”

  “您来东京生活是由于工作关系吗?”

  “当然,住在这儿确实是干什么都很方便,但也并非单单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又为什么呢?”

  “怎么说好呢?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打算在一段时间内亲眼看看这个城市出现的一些世纪末现象和动态。另外,我对乡下的那种健康生活也过得厌烦拉!”

  “噢?”

  江南觉得他仍旧是个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但和同龄人相比却毫无炫耀自己之处。江南还是在心中嘀咕:他为什么不考虑结婚呢?但没有开口去问他。

  江南一边往烟灰缸里弹着烟灰,同时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宽大的起居室铺着地板,原以为室内一定很乱,没想到收拾得很整洁,简直看不出是单身汉的生活。

  “好宽敞的房间啊!房租相当贵吧?”

  “我想恐怕是的吧。”

  “干吗说是的吧?”

  “这座公寓的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囊中羞涩,所以他为了表示同情,以低价把房子租给了我。”

  “噢,是吗?”

  “上大学的时候,我在这儿住过,他是这家房主人的儿子,和我同岁,而且也住在这里,所以我们成了朋友。公寓的名字叫‘绿庄’。”

  “原来是这样,所以就把……”

  “古林·海茨”就是“绿庄”的意思。

  “嗯,他后来继承父业,将旧房改成现在的公寓。”

  这时,江南发现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件有趣的东西。是用黑色纸摺成的,形状很复杂。

  这就是那个‘恶魔’吗?”江南以手指着摺纸说道,“我记得好像在《迷路馆杀人》中出现过。您现在仍旧对摺纸非常感兴趣吗?”

  “唉,怎么说呢?”

  那摺纸上有口有耳,有手有足,还有翅膀和尾巴,可以说样样俱全。岛田把这副作品捏起来房子手掌上。

  “那本书出版后,没想到引起如此大的回响。我收到创造‘恶魔’原型的摺纸专家来信,并且读了他的有关书籍,所以也学会了摺纸。他还教给了我新设计的‘改进型恶魔’的摺法。瞧这儿,旧型只有五根手指。”

  江南将他递来的‘恶魔’拿到手中观看。原来是五根手指,现在变成了七根。

  “这就是所谓‘七指恶魔’吗?”

  “嗯。读过克拉库的《幼儿期的终结》吗?似乎是受到这本书中的超负荷思想的启发而设计出来的。”

  “真了不起呀!这么复杂的东西竟然是用一张纸不加任何剪裁作成的。”

  “一点不错。”

  “看来摺纸这一行也是个奥妙无穷的世界啊!”

  江南从不同角度审视了一会儿这件造型奇妙的东西。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两周前读过的《迷路馆杀人》中一幕幕活生生的场面。于是一个话题,又在他脑中慢慢回旋起来。来到这儿之前,他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说好还是不说好。他稍微犹豫一下,于是下决心说出来。

  “岛田,不,还是称岛田先生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稀谭社的一个编辑。”

  “随你便,唯独先生二字免了吧。”

  “好吧,鹿谷,”江南说着,稍稍正了一下姿势。

  “怎么说好呢?老实说真是巧合呀!”

  “巧合?指什么?”

  “嗯,就是说,”他停下来,瞧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八角钟。和刚才一样,指针依旧指在不到四点的地方。他边伸手拿桌上的香烟,接着说道:“您知道镰仓那儿有一座叫‘时计馆’的房子吗?”

  “时计馆?”

  此刻,鹿谷门实的表情变化非常明显。他用力向上挑起两道浓眉,以锐利的目光再次注视着江南。

  “江南君,莫非又是……”

  “事情就出在莫非又是几个字上!”

  江南在变得有些严肃的气氛中,同样也瞅着对方的眼睛。

  “听说那儿又叫作‘时计宅院’。正如您所推测的,那房子好像也是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物之一呀!”

  “我想听听具体情况。”

  鹿谷门实面对长桌,将滤过的咖啡倒入杯中后,突然转过脸瞧着江南说道:“你究竟是从那儿接到这种讯息的?恐怕不是你自己调查出来的吧?反正,我想你是不会再愿意和中村青司这个名字打交道的啦!”

  “那当然!”

  江南把新点燃的一支烟叼在嘴角上。

  “所以我才深深感到太巧啦。噢,谢谢。”

  江南接过咖啡,用小勺搅着杯中的砂糖,一遍窥视着回到沙发上的鹿谷的神色。只见他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后脑勺上,表情严肃地注视着这边。

  “我今年春天到杂志社工作的事,前些天不是电话里对您讲过了嘛。”

  “啊——嗯!”鹿谷用力噘着他那厚厚的嘴唇,点了点头说:“你不是说分配在‘混沌’编辑部吗?”

  “您读过这本杂志吗?”

  “啊,大体上翻一翻。因为我对这方面还是有兴趣的呀!”

  “混沌”事稀谭社大约在三年前创办的月刊杂志。只要看一下“超科学杂志”这几个蹊跷的题跋文字,便可知道它是以全面介绍心灵感应、超人能力以及不明飞行物等所谓超常现象为宗旨。主要读者是十至二十来岁之间的青少年。前几年在年轻人里掀起一股神秘热,该杂志是在这一热潮中应运而生。它比当初预料的更受欢迎。尽管早在它之前已有几家同类杂志,但是它仍能经久不衰,不断扩大发行量。

  “我在‘混沌’编辑部负责一项‘特别计划’,也就是‘向镰仓时计宅院亡魂挑战’的这个计划。”

  “亡魂?”鹿谷皱起眉头,抚摸着消瘦的面颊说,“那所宅院还有这种传闻?”

  “过去,我也一无所知。据说在当地是无人不晓的。听说那所房子原来属于一个叫古峨伦典的人所有。九年前在他去世前后,宅院内连续死人,于是在其附近出现各种传闻,议论最多的是说经常有个少女的幽灵从大院出来,到附近的森林中游荡。听说这个幽魂就是古峨早年夭折的女儿。”

  “古峨伦典,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呀!”

  “他可是个名人呀!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钟表制造商会的总裁嘛!”

  “啊!知道了,原来是他呀,是古峨精钟公司的那个古峨伦典。所以建了个时计馆。”

  “听说那房子很奇特。院里还立着一个怪里怪气的钟塔。房间的结构很复杂,里边摆满了他所收集的旧钟表。”

  鹿谷瞧一眼已经停摆的八角钟,小声地“哼”了一声。江南接着说道:“一听说是一座奇妙的建筑物,我心想莫非又是他?便去打听推出此项计划的副总编。您猜他是怎样回答的?他说好像是一个专门建造怪房的叫什么青司的建筑家设计的。”

  “原来是这样。你别说还真是巧合呢!——对不起,江南给支烟好吗?”

  “请。”

  鹿谷从烟盒中取出一支香烟,小声说了句“这是今天抽的份儿”,便叼在了嘴上。他过去曾患过肺病,所以从三年前他就告诉江南决定每天只抽一支。看来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

  “那么,你的所谓‘特别计划’具体要搞些什么呀?”鹿谷有滋有味地抽着香烟,发问道。

  “这个计划,要说有趣么,也确实是有趣。”

  他在句尾上故意说得含糊其词,同时眼睛朝着通向大门的走廊看去。

  “出什么事了吗?”

  鹿谷紧跟着这么一问,江南马上说“啊,没什么”,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喂,岛——,不,鹿谷先生。”

  “我的名字似乎挺咬嘴呀。”

  “没什么,我很快会熟悉的。”

  “算了吧,不必勉强!”

  “不行。一个作家必须尽快透过笔名体现自己的风格、特性。嗯——,鹿谷先生,四零八号房间是在这个屋子的隔壁吧?”

  “那当然,这儿是四零九嘛!”

  “您认识那位房客吗?”鹿谷心怀疑问地眨眨眼说,“好像是一个姓光明寺的女子。”

  “光明寺美琴。”江南说出了她的全名,“听了这个名字,没想到什么吗?”

  “哎呀——”鹿谷左思右想。

  “你是说她是个什么名流?”

  “嗯,应该算是名流之列的吧。最近好像经常在电视上露面呢!”

  “我几乎不看电视呀!是电视演员吗?”

  “好像是吧。”江南回答,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擦身而过的女人的面孔。

  “就是最近刚走红的所谓‘招魂师’呀!”

  “招魂师?”鹿谷听到这个称呼,有点不知所措地瞪着眼睛问道,“这是真的吗?”

  “她被誉为本领高强,不可多得的美人招魂师。我们杂志好像也登过几篇有关她的报道。所以刚才在楼下偶然碰到,我一下便认出是她。”

  “看上去不象个具有如此特殊技能的人啊。我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只是寒暄几句而已。”

  “她在电视上表演时,都是上下一身黑,面孔涂抹得象死人一般惨白,制造出一种非常神秘的气氛。”

  “你对她表演队超自然现象持何种态度?是肯定派还是否定派?”

  “我过去是全盘否定的,不过自从担任了现在的工作,透过采访和阅读各种资料之后,又觉得或许还是有的呢。不过那杂志的报导文章,的确百分之九十是不可轻信的呀!”

  “我想是的。而余下的百分之十,你的意思是不一定去否定?”

  “可以这样说。”

  “那你对光明寺美琴小姐的本领又怎么看呢?”

  “这可不好说呀。她过独身生活吗?”

  “好像是。不过,似乎有位老先生经常到她这儿来。”

  “是吗?”

  “我见过几次。比她大好多呢!看起来不像她父亲,可能是她的情人或什么的吧。虽说招魂师,终究是长着肉体的人类呀。你说对吧,江南。”

  “是啊。”

  “所以,总而言之,”鹿谷将一直燃烧到根部的烟蒂颇为惋惜似的揉熄,以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总而言之,为了采访有关时计宅院的亡魂问题,你们‘混沌’编辑部便决定起用这位当代第一的美人招魂师!”

  “嗯,是这样的。”江南心里想他还是老样子,耸了一下肩膀接着说道,“所以刚才我才大吃一惊呀,这位光明寺美琴小姐竟然住在这座公寓里,而且是在您的隔壁!”

  “这真是令人惊奇的偶然性呀!”

  鹿谷眯起眼睛,噗哧地笑着说:“但是有些?件往往就是这么纵横交错在一起的呢。在这奇妙的偶然性不断重合增加的过程中,必然存在一种相应的东西。”

  “一种相应的东西……”

  “啊,我的看法颇为暧昧,也不够科学呀!”

  “我们计划的内容大体是这样的,”江南往下说道,“从本月三十日起的三天里,采访组将守在时计馆内,聘请光明寺美琴充当神巫角色,在里边连续举行招魂会,以求和宅院里的亡灵接触。”

  “这么说,你当然也是采访组的一员喽?”

  “嗯,有我和副总编、摄影记者,还有W大学推理研究会的几个学生也参加。”

  “推理小说?”

  “不是推理小说的意思。有个什么‘超常现象研究会’,他们把它叫作推理研究会。”

  “噢?很容易混淆呀!”

  “如今仍旧是一提起推理,马上就联想到迷信详细和不明飞行物的人居多呀!我也一直怀疑,我所以被分配到‘混沌’杂志编辑部,很可能就是由于这种误解造成的。”

  “不至于吧。可是——”鹿谷紧皱眉头说,“你说要在那房子里蹲上三天?这种作法实在不可取呀!”

  “您这样认为?”

  “我觉得不够稳妥!如果单是个幽灵宅院就另当别论,事关中村青司承建的房子,情况就……”

  作家欲言又止,江南瞧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您是说有可能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

  “不,不。即便是这么说了,自然也是毫无理论根据的嘛!你就当我是杞人忧天罢了。”

  鹿谷说完笑了起来。但是双眉之间的一道深纹并没有消失。想一想十角馆、水车馆、还有迷路馆等,凡由中村青司设计建造的房屋,已连续发生数起凶杀案件,便可知道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关于时计馆,你还了解些更具体的情况吗?”

  鹿谷问道。江南仿佛要驱散心中不断增加的不安情绪,特别用力地摇着头说:“现在还不了解。”

  “噢,是吗。反正你们要多加小心呀!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去呢。三十日,那就是两周之后啰!”

  “那个时候,您工作很忙吗?”

  “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十天后要交稿呢。如果能及时完稿,事件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看他那不甚有把握,并用手抚摸着下巴的样子,便知道他的写作情况不太理想。

  “我回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增加人数。如果行,咱们就一起去。”

  “不,不用打听。有时间的话,我一个人去。不亲眼看一看中村青司设计的房屋,实在不甘心呀!”

  鹿谷说完,伸开两臂,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南君,附近有个比较安静的菜馆,陪我喝一杯好吗?起床后还什么也没吃呢!已经两年不通消息,都干什么啦?坐下来慢慢讲给我听听吧。”

  那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星期天外边雨声淅沥,正在下着黄梅季节的最后一场雨。

  江南听了鹿谷那番话中有话的暗示,虽然隐隐感到不安,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两周后采访时计宅院中,自己竟会卷入一个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当中。

  第一章 没有指针的钟塔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从森林的缝隙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黑色塔影。

  “瞧,那就是钟塔呀!”

  坐在后排坐位上的瓜生民佐男提醒大家。副驾驶座上的江南,用手遮挡着直射在玻璃上的阳光,应声答道:“从我这儿看不到塔上的钟呀!”

  “听说只有从那一侧,就是面向里院的一侧才有钟盘哪!”

  “原来是这样,真够绝的。钟塔上的钟一般都是面向外边的嘛!而且听说那钟塔上的钟没有指针,是吧?”

  “是呀,不过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钟盘。去年来访时,吃了闭门羹!”

  “如果绕道走,有的地段能看到!”年长的司机插话道。那口气仿佛在说有关本市的情况尽管问我好了。

  “哎呀,太奇怪了。上次我分明看到有指针的嘛!怎么会掉了呢?”

  七月三十日,星期天下午,由江南等人组成的采访组一行,在大船地铁站会合后,分乘三辆汽车驶向目的地。三辆车当中,两辆是出租车,另一辆是“混沌”杂志副总编小早 川茂郎的客货两用车,是他从横滨家中开来的。 世人瞩目的时计宅院,位于镰仓市东北方向,以白山神社和散在池而闻名的今泉镇郊 区。过去这一带好像全部是山村,被称作“镰仓秘境”。如今这里建起大规模的住宅区,已完全失去昔日的美好景象。尽管如此,当骑车驶到近处时,但见那群山碧绿,翠色欲滴 ,足以令人心旷神怡了。

  汽车从公路上拐进山路,穿过静寂的住宅街,又拐了几道弯,眼前的风景突然发生了 变化。郁郁葱葱的橡树林,宛如一道什么分界线,立即出现在汽车两侧。那道路也变成一条狭窄向上的陡坡,而且没有铺柏油,一直伸向枝叶繁茂的林木中间。森林里一片昏暗, 也象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汽车行驶不一会儿,时计宅院的塔影从林木的缝隙中出现了。

  “来到这儿,我有一种亲切感呀!”坐在瓜生邻座的樫早纪子说,“我已经有十来年 没来这儿啦!” “噢?你那么早就来过呀?”江南问道。早纪子知道对方是初次见面的编辑,似乎有些紧张,不大自然地回答了一声“嗯”。

  “当时,到这儿来参加‘夏令营活动’。”

  “在这一带举行过学校的‘夏令营活动’!”瓜生接着补充道,“我和她,还有坐在 后一辆车上的河原崎以及今天没来的福西,我们四个人小学上的是同一所私立学校。这个 学校曾利用暑假在这一带办过夏令营活动。”

  “小学还办‘夏令营’?”

  “是为了考中学嘛!不过那年我们才五年级,所以很轻松。大家抱着一种郊游的心情 ,到了自由支配时间,就跑到这一带森林里来玩。”

  “那么,你们四个人现在又都在同一所大学学习?”

  “我们考的是W大附中,几个好朋友都顺利考上,后来又按照自动升级的规定一起进 了大学。”

  “噢?几个人从中学到大学一直在一起,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呀!” “是啊。而且进大学后,又一起参加了超常现象研究这样一个奇怪的小组,所以,说我们几个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不如说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更为合适呀!”

  瓜生民佐男和樫早纪子两人是W大学三年级学生,又都是超常现象研究会会员。瓜生 是个很出众的青年,长了一副白白净净的细长脸,在年纪比自己大的江南面前,也能毫不 胆怯地发表看法。听说他是研究会的现任会长,头脑敏捷,谈吐也很利落。 早纪子和瓜生相比,是一个更为白净的美人,她的一头斜梳的长发与本人极其相称, 整个看来,显得稍小的脸庞上,长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黑眼瞳非常明显,给人深刻的 印象。江南暗中羡慕,心想管他不解之缘是什么,象这样青梅竹马时代的好朋友就是有十 个我也不嫌多呀! 参加这次“特别计划”的学生共五个人,除他们俩,还有坐在后一辆出租车上的三年 级学生河原崎润一,二年级学生渡边凉介以及新见梢。其中信件梢是昨天才决定参加的。最初定的是刚才瓜生提到的三年级学生福西凉太,听说前天亲戚家遭遇不幸,因而无法前 来。于是才匆忙把她找来替代福西。 汽车继续行驶,道路也越来越狭窄,不知再往前走,汽车能否过得去。就在这时,前 方左侧出现了一座高门。先行的音色客货两用车停了下来,一个身穿米黄西装,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走出驾驶 座。他就是小早川茂郎,四十四岁,是这次“特别计划”的发起者,也是这个采访组的组 头。 他通过门上的对讲机告诉对方采访组已经到达,并亲自把大门推开,然后回到车上。 “跟在后边就可以了吧?”出租汽车司机问江南说。

  “我是第一次进这个宅院,看来也并不可怕嘛!”

  “传说这个院里有幽灵出没,真有这回事吗?”

  “在这方圆左右,人人皆知呀!”

  “司机师傅,您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的妹妹和妹夫住在今泉,他们给我讲的可邪门呢!你们各位不害怕呀?说不定会真的出来呢!”

  “我们正是为这个才来的呀!” 江南故作姿态,一本正经地说道。

  坐在后边的瓜生和早纪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司机似乎感到愕然,耸了一下肩膀,接在客货两用车后边发动了汽车。

  墨绿色的石柱镶着一块已陈旧的门牌,上面刻着“古峨”两个字。屋主古峨伦典死后 ,这个家由一个叫作由季弥的儿子继承,现在仍住在这儿。但是不知为什么,据说附近实 际负责管理这个宅院的,是个以前一直在古峨家做事的女人,名叫伊波纱世子。可是——江南心想,怎么搞的,竟然这么荒凉,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铺着碎石的小路,从筑成缓慢丘陵形状的前院中间直穿过去。交趾、柊以及珊瑚等树 木中间荒草萋萋,任其生长,一定是多年未加整修了。更看不到宅院有什么围墙,宽广的 庭院四周直接延伸到幽暗的森林中。确实,既是如此荒凉不堪,出现一两个有关幽灵的传 说,当然不足为怪了。江南在建筑物前下了车,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 时间是下午四点过一点。虽然逐渐临近傍晚,夏日的太阳仍然悬在空中。梅雨期结束 ,天空干爽而又晴朗。万绿放香,蝉声阵阵。可能由于身居森林之中吧,只觉风清气爽, 心神舒畅。但是即便在明朗的阳光下,当看到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荒草和树木的景象,并想 到来这儿的目的,便会觉得有一种阴森可怖的东西存在。

  “这房子真奇特呀!” 从第三辆车下来的内海笃志走到小早川身边说道。他不胖不瘦,中等身材,嘴上留着 薄薄的胡须,长长的头发在后脖颈处扎成束,今年二十九,比江南大五岁,是个摄影记者 。他肩上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按了一阵相机快门后,又说:“那片树丛的对面也是房子 吧?”

  “据说那是原来的房子!”小早川回答说。

  “其中好像还有一段满复杂的过程呢!” 小早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慢步朝着前方左侧的正门门廊走去。

  看来这座建筑物似由 构思不同的三个部分组成。一个是包括正门在内的正面左侧部分。从太阳偏斜的位置可以 知道那儿是西边。它是一栋朴素的木造洋式平房,四面是涂着浅咖啡色的木板墙,屋顶铺着淡绿色石棉瓦。 这栋洋式建筑的右边,也就是毗连东侧的地方,便是人们熟悉的钟塔,黑乎乎地耸立 在那儿。它是一座石造的四角塔,高约二十公尺,显得很深沉稳重。这是第二部分。然后是内海所说的“树丛对面”,它相当于第三部分。靠近前边的那片枝叶繁茂的黄 杨树丛,从院子中央一直向右延伸,在它的后边有一片色调暗淡的红砖墙,时隐时现。那 是一座扁平式建筑,也是时计馆的主体部分,房上有个很明显的特征是鼓起一个圆形屋顶 。未来三天,大家将守候在那里边。它和右边的洋房之间,由一条狭长的通廊连接在一起 。这些情况,江南已在事前作为预备知识记在心中。 江南茫然地望着这座房屋,心想:原来这就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时计馆呀!这时,鹿谷门实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两周前鹿谷门实曾说:“可要多加小心呀!”他不禁 缓缓地摇了摇头,举目望着那高高耸立的用石块砌成的钟塔。 从这个角度仍然看不到人们说的无指针钟盘。那深褐色的外墙右侧,纵向排列着一行 椭圆形小窗。突然,他将目光停留在一个小窗上。那窗户位于塔的半腰,从地面看约三层 楼高的地方。他从窗上看到了人影。

  “有人!”他定睛细看,果然是人影。由于距离较远,无法看清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可以肯定那是个人。看上去那人将脸紧贴在玻璃上,一直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那是什么人?江南不知为什么心中感到不安。但又一想,我们要探索的幽灵,恐怕不 会在这时候出现。而且这儿本来就不是空房,窗户里有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小早川来到正门立柱前,大门立即打开,就像专门在等待他到来似的。一个穿着深绿 色西服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

  “啊,伊波女士,您好!” 小早川以轻快的语调寒暄了一句。他们好像见过面。她似乎就是现在负责管理这个宅 院的伊波纱世子。她的右耳上插着一个耳机样的东西,也许是助听器吧。 “给您添麻烦啦,请多多关照。请问租赁公司的人已经把各种必须的东西送来了吧? ”

  “是的,送到了。” 那女人向小早川身后的江南等人扫视了一下,用很郑重的语气说道: “光明寺女士正在等候各位,请进吧!”

  从正门大厅分出两条走廊。一条直通洋式建筑里边,另一条连接着右边的通廊。

  他们几个人在女人带领下,朝着通向里边的走廊方向走去。 同外观一样,洋式建筑的室内装潢也非常朴素。走廊的一侧挂着好几副就像在威尼斯化妆舞会上戴的那种阴森可怖的假面具。能看到的装饰品,仅此而已。门厅也好,走廊也好,根本看不到宅院名称所标志的“钟表”的影子。

  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的门已打开,他们被带进去,室内有空调,凉爽宜人。这是个大厅,布置也很简单,有桌子和几张沙发。迎面墙上是一排白框窗户,一个女人穿着肥大的 黑色一副坐在窗边。 “啊,光明寺女士,实在抱歉!”小早川仍旧以刚才那种调门朝着她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您来得好早呀!我本想先到一步,没想到路上很拥挤,我这个唱主角的没能按时到 达集合地点。”

  光明寺美琴默默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向上推了一下戴在眼睛上的黑色太阳眼镜,同 时朝着跟在小早川后边进来的人看了看。她和两周前在上野毛“绿庄”公寓同江南擦身而 过时的情形可不大一样了。自然和她那一身古怪的衣着不无关系,同时化妆方法也和平日 不同,薄薄的嘴唇涂着淡紫色的口红,两颊惨白,突然显得十分消瘦。

  “真叫人大失所望啊!”内海睁大眼睛,将整个房间看了一遍之后,把嘴凑到江南耳 边说,“刚跨进门时,我还以为到处都放着钟表呢!”

  他小声说着,用下巴朝着右边墙上指一指。贴着咖啡色壁布的墙面上挂着一个普普通 通的圆形钟。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么一个钟。 “因为这儿不是原来的建筑嘛,肯定是这么回事!” 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

  江南对照着这个时间瞧了一下自己的怀表,看是否准确,同时说道:“小早川先生不也说过嘛,树丛对面的红砖房那儿才是原来的时计馆哪。所以……”刚才小早川说“其中还有一段满复杂的过程”是怎么回事呢? 十五年前,也即一九七四年夏天,古峨精钟公司总裁古峨伦典突然辞去董事长职务, 在这里盖起房子,并移居过来。据说树丛对面的建筑就是当时所建的宅院,此外还有一所独立建筑专供佣人们居住。这边的洋房和钟塔,那时还没有建造。扩建工程是在五年以后 ,即一九七九年开始的,到一九八零年夏天,建成了现在的规模。此后不久,伦典突然死 去。

  即便是江南也没有掌握这段情况的细节,他只是从小早川口中获得一些粗略的知识。 小早川老早以前就对这个家庭感兴趣,并收集了各种有关资料。 古峨伦典究竟为什么要建造这座时计宅院呢?后来又为什么要扩建呢?在他死去的前前后后,发生了一连串死人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么以幽魂出现的他女儿又是何时 如何死的呢?一连串的问题。但是不管你问什么,小早川都不正面回答,只是轻蔑地一笑 ,说道:“我正有些问题必须加以说明,所以由我来,——啊,实在对不起呀,伊波女士 。” 他向推着手推车的女人抱歉似地举了一下手。小推车上按人头放着斟满桔子汁的玻璃杯。 “您不必张罗。请问送来的行李放在什么地方?”

  “已经送到‘旧馆’那边去了。” 所谓“旧馆”可能是指“原来的建筑”吧。

  “是吗?太好啦。噢,对啦,必须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才行哪!” 小早川站起来,叫了声“伊波纱世子女士”,将手伸了过去。 “这位女士全面负责管理这个时计宅院。我已拜托女士,在未来三天里,协助我们的 采访。”

  她年纪约在四十五岁上下。作为女性来说是个高个儿,留着男式短发,消瘦的脸上未 加化妆,小皱纹和黑斑明显可见,从那两只匀称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可以想见她年轻时的 美貌。

  她轻轻点一下头,说了声:“请多关照!”同时不慌不忙地注意观看在座的每个人。

  江南瞧着她那副样子,不由想起中学时教数学的一位女教师的形象。

  “对不起。”伊波纱世子将目光转向小早川说。

  “能否允许我再次确认一下各位的尊姓大名?因为我要按时把事情安排妥当。”

  “啊,当然可以。前几天是不是已经把参加者名单和计划书一起交给您来着?” 纱世子点点头,从西服里边的口袋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单页纸,迅速展开之后,再次朝大家看去。

  “由我来介绍吧!”小早川说道,“坐在那边的是我们编辑部的江南孝明。挨着他的是摄影部的内海笃志。”

  “江南先生和内海先生。” 纱世子复述了一遍名字,又来回将两个人的面孔和名单加以对照。小早川继续介绍。

  “其余五个人都是W大学的学生。从那边往这边介绍,河原崎润一君、瓜生民佐男君 、渡边凉介君、樫早纪子小姐,然后是新见梢小姐。”

  “河原崎君、瓜生君……” 纱世子用教师点名似的声调,对照着学生们的面孔和名字,最后点到新见梢时,她用怀疑的目光,侧首问道:“这名单上好像没有新见小姐的名字。”

  “噢,是的。是这样,”小早川用手轻轻敲着自己的前额说,“名单上的福西凉太君 ,今天突然有事不能来,于是就临时找她来代替……” “明白了。叫新见梢小姐,对吧?”

  纱世子从口袋里取出钢笔,将名字记到纸上。然后再一次按照订正后的名单,逐个加 以确认后,说了声:“各位,请……”,便将手推车推倒桌子跟前。“类似这种采访要求,过去一概谢绝,这次是作为特殊情况予以接受的。为此我谨代 表本院主人说几点请各位注意的事项。”时计宅院管家等大家拿到果汁杯之后,宣布说: “首先,我想大家可能知道,从今日起各位要进去的本家‘旧馆’中,保存着上一代主人 留下的钟表收藏品,都是极为珍贵的品类,不论是收存在陈列柜中的,还是放在外边的, 请千万不要去动它。其他东西,如厨房、居室用品,凡能用的,可以随便使用。供电没有 问题,但煤气已停止。空调能用,所以我想大家不会收到炎热困扰的。还有,那边的房子 不管怎么说,已经九年无人居住,自来水充满铁锈,无法使用。”

  “饮用水已说好从外边运进去。”小早川插话说,“伊波女士,运来的行李中,应该 有塑料水桶呀!”

  “是的,已经盛满了水,请放心吧!”

  “非常感谢!” 小早川郑重其事地低头行了个礼。

  “真够您受的,一共六个水桶吧。”

  “这儿专门有干力气活的人。”

  “噢,是吗?不过多亏您想得周到,实在感谢。”

  “不必客气。因为我已经答应帮助各位。”说完,一直绷得很紧的嘴唇,稍微放松了 一点。接着又说:“最后还有一个请求,也就是‘旧馆’最里边有一个上锁的房间,请各 位千万不要进去。” “就是那个‘钟摆轩’吗?上次偶尔听您提起过它呀!”小早川说道,“为什么不准 许到那儿去呀?”

  “这是先辈的嘱咐。”

  “噢,是古峨伦典先生的遗言?” “主人临终前,交代了好多事情,这是其中的一条。”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谓‘钟摆轩’究竟是干嘛用的房间呀?”

  江南迷惑不解,提出询问。 “这……”纱世子结巴了一下,接着眼睛向下回答说,“那是十年前已经去世的小姐 的房间。”

  小早川问纱世子:“其他还有什么要讲的?”她默默地摇摇头,表示没有。

  这时, 小早川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将目光转向正在老老实实侧耳静听的人们。

  “我要说的好像没有什么了。食品装在车上已经运来。几乎全是快餐食品,反正就三天嘛,大家将就一下吧!然后嘛,对啦,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光明寺女士!” 他回过头对全身黑的招魂师说道: “关于招魂会的事,您能说一说吗?”

  “好的。”光明寺美琴简短地答应了一句,然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站起来说 道:“各位,我想大家可能已从小早川先生那儿听说了,现在请允许我再作一些说明。”

  江南心想:和在电视中演出时一样。声音 逞频统,讲解慢条斯理,而且一直不停。“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我们马上将进行的工作是和传说一直居住在这所房子里的死者 灵魂接触对话。这个灵魂是否实际存在,我现在无法奉告。从今天起,我们将花费三天时间,确定其是否存在,搞清其真实面目。叫我到这儿来,就是为帮助做好这项工作。在座的当中,有哪位曾参加过招魂会?”

  她这么一问,江南不由得和邻座的内海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模棱两可地侧一下头。 五个学生的反应也如此。 “老早以前,我参加过扶乩。” 过了一会儿,二年级学生新见梢回答了这么一句。她留着短发,长了一副象小狐狸般 逗人喜爱的脸庞,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好奇心强而又非常活泼的女大学生。她的学姐樫早纪 子是个线条纤细的美女模样,可以说两个人正好形成对照。

  “扶乩么,嗯,也是招魂术的一种。在欧美叫作台上转。”

  招魂师苍白的面颊上现出微笑。

  “各位,尤其近来的年轻人,似乎从兴趣出发,进行各种尝试。我对此不太赞成。因 为半开玩笑地进行招魂,有时很难说不会招来非常危险的后果。听说大家正在研究超常现象,所以我想各位对这方面的情况已有充分了解。总之,所谓心灵现象,用我们平常所一 句的科学办法去处理,总的来说是行不通的。换言之,而这的着眼点完全相悖。因此,必须慎之又慎地加以对待。”

  她的“本领”是真是假,江南一直心怀疑问。可是如今直接见面,听其所言,觉得虽 然她的声调缺乏抑扬顿挫,她的语言却具有奇妙的说服力,似乎令人不能不信服。她好像 确实具有至少是某种很强的超凡性。

  “在此,我想请大家知道,为实现和灵魂的联系交流,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很不够 的,需要在座所有人的帮助。灵魂,说起来类似电波,既看不见也摸不到。在我举行的招 魂会上,参加者的肉体可以说起着接收讯息的天线作用。我一个人再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 。需要所有的人思想一致,把自己的肉体当作敏感的天线才行。”

  光明寺美琴讲到这儿,慢慢地摘下太阳眼镜,现出细长而清秀并涂着淡紫色睫毛膏的 眼睛,静静地看着大家。

  “另外,据我个人迄今为止的经验来看,大凡灵魂都具有神经过敏的性质,非常讨厌 不纯的东西。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极为纯洁的。为了提高和灵魂联系交流的天线 性能,我们需要尽可能保持身体处于纯洁状态。所谓纯洁状态也就是自然的状态。灵魂不 喜欢人造物品,如果无意之中将诸如合成纤维、加工过的金属以及塑料等不纯物质制成的 东西带在身上,他们将有可能因此而不来接近你。”

  将双臂大交叉在胸前的内海,像是不胜钦佩,发出了“噫——”的叹声。学生们的表 现虽然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想要当场提出什么异议。

  “最为理想的状态,当然是身上不穿也不带任何东西,但我想这一次还做不到。为此 ——” 美琴说到这儿,略作停顿,把视线转向后墙的右角。那儿总共摞了八个扁平的黑纸盒 。

  “今天,我为大家准备好了特制服装,和我身上穿的一样,叫作‘灵袍’,是经过‘ 去污’处理的衣服。要请各位换上这种衣服,可以吧?” 正如她开头所说的那样,需要穿“灵袍”等问题,事前已由小早川转告了所有参加者 。招魂师看到大家点头,颇为满意地现出微笑。她继续说道:“现在穿在身上的衣服,除内衣外,请全部脱下来。项链、耳环、手表、发夹等装饰 用品也都要摘掉,还请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到招魂会时,拖鞋也需要脱掉。其他凡不需 要的物品,请一律不要带进去。因为寄居在家中的灵魂极端讨厌从外部世界携入不必要的 异物。”

  “那,请问,”学生之一渡边凉介不慌不忙地提出了问题,“戴眼镜可以吗?”

  参加者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戴眼镜。他长了一副圆圆脸,又矮又胖,是个老老实实的 青年,一看就知道是个“书呆子”。

  “原则上,眼镜也须摘掉。” “噢,要这样啊?” 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渡边,眨着小眼睛,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可不好办啦。不戴眼镜,幽灵出来时,我看不见呀!”

  “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招魂师盯视着学生的面孔,用充满信心的语气,果断地 说道: “因为捕捉现形灵魂,要用另一种眼镜,而不是我们普通所用的肉眼。所以和视力好 坏没有关系。能否见到灵魂,这要看我们能将自己的肉体和精神保持到何等纯洁无垢的状态。 ”

  参加者一行,依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换上了“灵袍”,将自己穿来的衣服、鞋子、装饰品,按人头分别装入已备好的尼龙袋。据说这些衣物在实行法术期间,由古峨家方面保管。

  男人们当场迅速地换穿完毕。女人们去了另一个房间。在等待她们的时间里,小早川 、江南,还有内海几个人,将食品等行李、包裹,从停在房前的客货两用车上卸下来,并搬进了内厅。

  下午五时二十分,全体人员再次集合到客厅。预定六点整进入“旧馆”。“嘿,小梢,瞧你多神气呀!”

  河原崎润一抚摸着自己那洼陷的长下巴,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他皮肤晒得黝黑,头发 理得短短的,在几个学生当中,个子最高,身体也最壮实。

  “象个爱淘气的女妖呀!你干脆当光明寺女士的弟子去吧!”“你才是哪!活象个好色的黑恶魔!”

  “哎,好色二字可是多余的呀!”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吧?”新见梢爽朗地笑起来,然后张开两臂,低头看着自己已换上“灵袍”的身体。 “啊,啊。瞧,太肥大,穿在身上真别扭!”

  “我这身袍子才肥大呢!两条腿之间老觉得没着落似的。” 那衣服是用相当厚实的黑色棉布缝制的。宛如中世纪修道士穿的那种僧袍,这样作比 喻可能更好理解些。如果换个比喻,可以说想带着蒙头帽和大口袋的超特大型号长袖T恤 衫。那长度连高个头的河原崎穿上都快垂到脚底下了。江南也属于高个儿,他穿上后,下 摆也要长出几公分,拖拉在地板上。反正大家穿着这种衣裳集合在一处,只能说是一群怪 物。

  “可是,民佐男!”河原崎回头看着瓜生叫道,“那个叫伊波的大婶,今天的接待态 度和上次我们来时截然不同呀!”

  “她这是不得已呀!”瓜生轻轻向上耸一下肩膀,回答说,“来了个不知底细的学生 团和稀谭社的一个杂志编辑部,对付方法自然不同呀!而且这次还答应付给她适当的酬金嘛!”他们曾于去年秋天,作为研究会活动的一项内容,要求来这儿采访。据说这是渡边凉 介提的建议,一来是因为他老家在镰仓,再者他老早以前就听到有关“时计宅院幽灵”的 传说。但是据说当时被断然回绝了。

  “虽说如此,可这老婆子……” 河原崎刚说到这儿,突然又收住嘴,颇为慌张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门,觉得好像有人进来。他以为是那个伊波纱世子来了,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她。

  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年,穿着类似西式睡衣的白色服装,站在那儿。 他蓄着干松乌黑的长发,有着白玉似的皮肤,说他生下来没见过阳光也不为过,呆呆地凝视着屋里的眼镜,深邃而又黑亮,粉红色的嘴唇闭成一字形,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 那端庄美丽的脸庞甚至飘着一缕悲怆愁绪。 河原崎也好,瓜生也好,不,当时整个大厅里,一时无人不感到惊讶,无不为少年的 美貌所吸引。他的身材容貌就像精巧无比的日本玩偶那般美。江南的感受自然和大家一样 ,当他脑海中发出“他是谁”的疑问时,是在数秒钟之后,少年已轻轻走近室内了。

  “姐姐!”少年发出细弱的叫声,那声音仿佛是摇动小铃铛的响声。

  “姐姐你在那儿?”他一个人小声说着,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那漂亮的容颜, 那茫然若失,如在梦境般的表情不见一丝改变。 “你……”江南朝少年走去,刚要开始搭话。

  “由季弥少爷!”伊波纱世子跑进来叫道,“您怎么啦?” 由季弥其人,也即看起来不过十五岁左右的这个美少年,可能就是已故古峨伦典的儿子,是当今这个宅院的主人。

  “您怎么了?少爷。”纱世子又重复了一次。但是回过脸的少年,依旧是一副游荡于 梦中的表情。他身上确实穿了一件睡衣。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江南的头脑中顿时出现了 “梦游症”这个词儿。

  “啊,纱世子!”少年象个小猫似的歪着脑袋叫道,“我姐姐喊我来的,所以……”

  “瞧您,”纱世子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走到少年身边,“您姐姐不在这儿呀! 快回您自己的房间去吧!”

  “可是……”少年满脸哀愁,缓慢地摇着头,接着朝江南等人看了一眼。

  “这些人是谁?”他问纱世子。

  “是客人。事前我不是告诉过您吗?”

  “是吗?他们不是来欺负我姐姐的吧?”

  说这话的瞬间,他那漂亮的黑眸子闪出强烈的敌意。少年厉声叫道:“要是的话,我要干掉他们!我要把欺负姐姐的家伙,全都、全都杀死!”

  “由季弥少爷,别说什么杀呀杀的。”

  “没关系嘛!没关系,我要把欺负姐姐的家伙……” “您搞错啦!”

  纱世子加重语气说道,“您弄错啦!用不着担心,他们不是那种人。没有谁欺负您姐姐。快点回去吧!”她说完,扶着少年的肩膀朝门的方向走去。少年微微点着头,顺从地跟着。

  当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时,“田所师傅?” 在墙壁的那边响起了纱世子的声音。 “田所师傅,把由季弥少爷领到钟塔的房间去吧!”

  钟塔的房间……江南听到这几个词儿,立即想起刚到这儿时从外边看到的情景。在钟 塔半腰的窗户里,有个人影一直望着他们。现在他很自然地把这个美少年古峨由季弥的面 孔,同那个人影联系在一起了。

  “知道啦!”随着纱世子的喊声,传来一个男人的粗里粗气的声音,“小少爷,请往 那边去!” 纱世子刚才说“力气活有人干”,这个叫田所的人恐怕就是那个佣人吧。 过一会儿,纱世子回到大厅,说了声“对不起”,便开始收拾桌上的杯子。对刚才发 生的事只字未提。

  “伊波女士!”江南决心问一问,“刚才那人是已故古峨伦典先生的公子吗?”

  “是呀!”纱世子边收拾,边回答。

  “还很年轻呀,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

  “是这么回事,江南!”看了小早川对此时知之颇详,他代替她作了说明:“古峨伦典先生死后,由其儿子由 季弥少爷继承全部遗产,但当时他才八岁,由于二十岁以前需要有一个监护人,这个监护人选中了伦典先生的胞妹,也就是由季弥少爷的姑母,名叫足立辉美。她是他们家唯一的 亲戚。”

  “这人也住在这儿吗?”

  “不,她家住在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听说她的老公是那边的一个什么事业家。结婚后,她一直住在那里,而且夫妇俩已 经有了孩子,如今已无法返回日本。于是便委托伊波女士代替他们照料由季弥少爷和这个宅院。”

  “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南听明白之后,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把视线从小早川身上转向纱世子。

  “伊波女士,刚才他所喊的‘姐姐’是?” “江南!”小早川制止住他的提问,沉下脸,摇摇头,意思是说回头我讲给你听。纱 世子轻轻点头致意后,推上盛着空杯的小车,匆忙离开了房间。

  “喂!说不定,”樫早纪子向身旁的瓜生耳语起来,“说不定这孩子,就是当时那个小男孩呢!”

  “哪个‘当时’呀?”瓜生一下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就是十年前,见到的那个男孩,你说是吧?”被这么一问,河原崎和瓜生一样,也记不起来,只是侧着头“哦?”了一声。

  早纪子急得一边抚拢着长发,一边说道:“喂,就是那个时候,那年夏天举行夏令营活动的时候嘛!大家一起到……” 小早川故意打个大喷嚏,打断早纪子的话。说声“对不起”后,又擤起鼻涕来,接着 又大咳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看表,“噢,时间正好呀!” 当时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小早川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高声对大家说道: “咱们开始动作吧!”

  一行数人在伊波纱世子引导下,向“旧馆”走去。

  夕阳透过西侧的窗户,照进大厅和门厅之间的走廊,使里边变成一片暗红色。九个人穿着魔术师样的黑色衣装,沿着走廊鱼贯而行,那模样确是怪里怪气。

  江南怀着一种无法表达的心绪向前走着,无意中瞧了一眼挂在窗户对面墙上的假面具 。于是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白色墙壁上按照等距排列着的令人发麻的假面具,缺了一副。他不记得原来一共有多 少副,也不知道缺少的是什么样的假面具。但是第一次走过时,确实一副不缺,而现在却少掉一副。

  江南拼命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少的呢?刚才从车上取食品往返这里时,是怎么个情 景呢?但是想不起来,按一般想法,可能是家里人觉得挂在那儿不合适而拿掉的,……

  “请往这边走!” 纱世子领着九个人从门厅进入向东延伸的通廊。盛食品的纸箱分别由三个学生抱着。

  这是一条两边没有窗户的长走廊。 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和“灵袍”长摆的擦地声音重合在一起,震荡着那不流动的稍带霉 味儿的空气。通廊尽处有一道门。两扇漆黑的大铁门,看起来造得很坚固,而且非常沉重 ,很像监狱的大门。 纱世子来到大门前停下,回头看着大家说:“走过这道门就是‘旧馆’!” 然后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要是插进锁孔。看来这“旧馆”大门,平时总是这么锁着。随着钝重的金属响声,门锁被打开。就在这时—— “等一等!” 突然从背后传来叫声,大家为之一惊。

  “你们,等一等。” 是个喉咙沙哑的男子声音。回头一瞧,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人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是个老者,穿一身满是皱褶的咖啡色和服,他的面孔干瘦得简直象猿猴木乃伊的脸。

  “哎呀,野之宫先生!”纱世子慌忙跪到老人面前,说道:“您别过来,请回去吧! ”

  “我不骗你们!” 老人仿佛没有看到纱世子,用一种沙哑得令人害怕的声调,象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儿的九个人大声嚷道。他满脸皱纹,两瘦削,只有两只深陷的眼 炯炯有神。

  “你们快离开这个宅院!这里有不祥之兆,毁灭之相呀!你们要是不想被那些死者杀 死,就马上出去!”

  “野之宫先生!”纱世子向老人深深地点着头说,“您的意思我懂了。由我来向大家 转达,您请回吧!”

  这时,老人气喘吁吁,把脸转向纱世子,说:“啊——伊波太太!”好像刚刚发现她也在场似的。

  “我做了个梦,是一场可怕的梦呀!又梦见人死、房倒了。在卦里也出现了这种征候 。要毁灭,要全毁灭的呀!……”

  纱世子巧言劝止了要继续说下去的老人,好歹把他从现场赶回去,低声叹了一口气, 又回到九个人跟前,说道:“实在对不起!”

  “他是谁呀?听您叫他野之宫先生。” 小早川用一种失望的调子问道,纱世子再次低声叹气,然后回答说: “他叫野之宫泰齐,是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为什么把他请来?”

  “他是已故老爷从年轻时代就一直请来家中做顾问先生的。”

  “噢,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谁提起过呀!他很早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刚才的事,请不要介意。他八十多岁,头脑已经相当糊涂了。”

  “确实,我觉得也是这样。”小早川颇为扫兴地耸了一下他那肌肉发达的肩膀,又说道:“不过,他的情绪好激动啊,究竟做了什么恶梦呀!”

  纱世子对此避而不答,用两只手将开了锁的门推开,说了声“请!”催促大家跟着走 ,她先行一步,倒里边打开了电灯。

  这儿是个狭长的房间,宽度和刚走过的通廊一样,坡度平缓的阶梯,通道地下室中段 。天棚随着倾斜度,越往里越低。

  “下边那道门,是这座房子的旧大门,行李就房子那儿。”

  阶梯底下,和上边一样按了两扇大铁门。门前堆着运输公司送来的行李。有卧具袋,盛水用红塑料桶,纸箱等数件。“那么,我就告辞了。”宅院总管轻轻点一下头,沿着走廊方向往回退,同时强调说 ,“希望各位千万遵守我刚才提到的几点注意事项。一旦出现什么差错,我不得不要求作 出相应的赔偿!”

  “好多!明白了。”小早川回答说,“我们放在‘新馆’的行李,请妥为保管,三天后的这个时间再见!” 与“旧馆”大门被关上的同时,阶梯下的黑铁门里边,好多种钟竞赛似的一起响了起 来。那是时计馆里的钟鸣报下午六点钟的响声。

  第二章 迟到的两个人

  福西凉太下了公共汽车,仰望着被夕阳烘托得红通通的天空,不由得感叹道:“总算 到达终点啦!”

  他知道现在即使赶到现场也来不及,因为手头的计划书复印件上规定:“开始时间” 是下午六时整。而此刻差十分就六点了。从这儿再怎样快马流星地赶路也无济于事。再说纵然赶上,也不可能把前来代替自己的人挤下来。既知如此,却又这么匆忙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要说是不自觉地信步而来,也不能说不对。另一方面又觉得似乎是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驱使而来。但是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就是他现在正笼罩在一种较之平时更为阴郁,更为感伤的情绪之中。

  他整了整由于汗水而下滑的银边眼睛,不慌不忙地 瞧了瞧周围景色。脚下是他相隔十年之后重访的土地,然而亲切之情却没有油然而生。

  十年前的夏天,学校在这里举行“夏令营活动”。正是现在这个时候——七月下旬至 八月上旬。记得住宿在靠近山边的一座又旧又大的房子里,据说那是校长的妈妈家,还是 什么人家。

  当时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如今年过二十,觉得那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由于缺乏现 实感,虽然想追寻一点具体的回忆,却不知为什么总是在一个月前梦见的一些事上打圈圈 。

  放眼望去,一处处的风景,好像多少都有点印象。只是觉得那时住宅要比现在少得多 ,而乡土味道更为浓厚些,马路上行驶的汽车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他从裤带里取出一张通往时计宅院的路线图来查看方向。这图是和计划书复印件一起 收到的。时计宅院距离这个汽车站究竟多远,从略图上是无法判断的。不过,看来也不需要走上几个小时吧。回程的公共汽车直到很晚才收车。他心想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哪怕是 看上一眼,也要见识见识那轰动一时的时计宅院。 福西参照那张略图,选择一条从汽车道向东面山里拐去的路线,开始步行。

  第一个向他提到“时计馆有幽灵”的,是他的学弟渡边凉介。那是去年九月间的事。

  他们的研究组,本来就是由一群对这类问题怀着无限好奇心的人组成,所以当听到镰仓市 郊有一座收藏着无数钟表的奇特馆室,并且馆内经常有少女幽灵出没时,提出亲自去宅院 走访一次,便是很自然的了。

  福西对渡边所讲的自然也大感兴趣。而且他的兴趣,已超越了单纯的好奇心。他在听渡边讲的时候,心中便想:说不定自己曾见过那个“时计宅院”呢。他后来知道不光是自 己,瓜生民佐男、河原崎润一,还有樫早纪子等,也有同样想法。他们几个都是十年前一 起在那儿度过一段夏天的幼年朋友。

  “果然是那个宅院!” 大约一周之后,瓜生对他说道。当时瓜生和河原崎、渡边三个人急不可耐地去了镰仓 。

  “那房子就在以前咱们一起玩过那片森林边上呀!由于建起一座塔,整个氛围和当时 大不一样了。”

  福西知道了事情和自己料想的一样。但同时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那房子既是兴妖作怪的宅院,那么出现在那儿的少女幽灵,是不是就是当时的那个……可是他有所顾虑,没有说出来。因而对瓜生和河原崎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自 然也无从知道了。

  他们最后决定以研究会的名义,要求去时计宅院采访,结果对方二话没说就给拒绝了 。

  事过一个月之后,多数会员对这椿事的兴趣已经淡薄。不料今年春天,突然收到“混 沌”杂志社的邀请,希望对此次“特别计划”给予协助。

  来同他联系的是一个叫小早川的编辑。小早川大约在两年前,为采访研究会活动,曾来过一次,同时又有W大学老校友的一层情谊,所以打那以后,凡有什么活动,总忘不了要告诉他们。

  福西心想真是不可思议的机缘呀! 他们接到通知后,最初有点犹豫不决,弄不清这是否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但是又觉得不管怎样,将能实现采访“宅院”的愿望,还能参加知名招魂师举行的“招魂会” ,不仅如此,有关活动还将在“混沌”杂志上作专题报导。

  因此,多数人认为是件值得欢 迎的好事。福西也表示赞成,并被列入参加者名单。 然而福西万万没有想到—— 他前天夜里突然接到家中的讣告。住在藤泽市的堂弟因为摩托车事故而死亡。堂弟是 本家叔叔的儿子,是个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

  福西的父母于五年前,在他上高中的时候离婚。他跟随母亲离开了父亲的家。因此,父亲家族方面的丧事,母亲自然不会参加,只能一个人去藤泽市。死去的堂弟是他孩提时 代经常一起玩耍的伙伴,所以他不能不去参加葬礼。当然也无可否认他还怀有另一种想法 :或许在那儿能见到已数年未见的父亲。

  父亲果然去了。 但是见到久别的儿子,并无喜悦之情,只知一味讨好新婚妻子。福西实在受不住,只 好不去看他父亲的那种样子。 他怏怏不乐,边走边咂嘴,心想:真是的,早知如此,不该去他那儿! 烧香、出殡,然后是火葬。年轻人的过早夭折,使所有参加葬礼者的心头蒙上一层阴暗沉郁的影子,也使那夏日蒸笼般闷热的天气达到了顶点。失去儿子的叔父和婶母悲哀至极,痛不欲生。婶母抱着棺 材嚎啕大哭,直哭到最后,叔父则紧握拳头,高声怒喊着要控告县府。 听说堂弟骑摩托车时,连人带车翻进了县营公路上的一个坑洞里,折断了颈骨。那坑洞据说是由于下雨,地盘松软,露面大幅度下陷造成的。 福西想再怎样控诉行政不力,获得赔偿金,死者也不可能复活,有何用处!他怀着十 分厌恶的心情瞧着怒吼的叔父。他甚至觉得那样做,是对堂弟之死的一种亵渎行为。当然如果说失去亲人的家属人人都是此种心情,他也只好表示同意。也许要是不那样把愤怒对 准一个目标发泄出去,会被悲痛压垮的。

  从火葬场归来,他连叔叔家备好的饭菜也没吃,谎称有约会,匆匆告辞。他不愿意继续看到父亲的样子,也不愿继续在心中反驳叔父的怒骂。这两件事使他无比难过。

  他再次感到不愉快,觉得不该去。与此同时,他突然想起“塌陷的道路”这句话。 这句话(塌陷……)及由此造成的印象(栽倒坑洞中),在他脑海中掀起微妙的波纹 。这种情况,从听到发生事故之后,已出现过好几次了。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又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须担心。 穿过住宅街,四周景色突然冷清起来,道路变成狭窄的坡路,伸向苍郁的森林中间。

  看不到一点灯光。太阳即将落下,周围逐渐暗下来。福西正在考虑是否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发现一辆汽车停在前边,堵住去路。那是一辆德国大众牌戈尔夫车。

  “是故障吗?” 那男人打开引擎盖,把脑袋钻在里边。福西这么一问,他活象一只爬在那儿的青蛙,一下跳了起来,并回过头说道:“啊,嗯,就这个样子,突然不走了。是个老掉牙的车啦 !” 说着,用脚尖踢那缓衡器。

  他是个骨瘦如柴的高个子,比矮个儿福西高出一个头。上身穿一件发暗的草绿色夹克,说他是青蛙,倒不如说更像一只螳螂。

  “这两三年,我的车运实在不佳啊!”

  “是吗?真够你受的呀!”看上去那辆车确实陈旧,好多处油漆脱落,锈迹斑斑。

  瞧那脏兮兮的车牌上写的是品川号码,福西便问:“是东京来的吗?” 他在路上遇到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视而不见,一走了之的。这是他的性格。

  “叫传呼台没有?”

  “还没有!”

  这男人仿佛吹口哨似的噘着嘴唇回答了一句,同时把身体又转回去,面向汽车。

  “要是根据它的脾气哄着它,可能会修好的。”他嘟囔了这么一句,回过头问福西,“喂,你会开车吗?”

  “嗯,领到了一张驾驶执照!”

  “那你进去给打一下火试试好吗?”

  福西按照他的要求进到驾驶座。方向盘在右侧。他在寻找钥匙孔的位置时,突然看到计数器上随办仍着一直蓝色纸摺仙鹤。他心想这上面放着摺纸鸟,真莫名其妙!但更奇的要算那仙鹤的形状,竟然有三个头。

  “请打一下火吧!”男人从汽车引擎边抬起头说道。福西扭动要是,马达哒哒地转动 起来,紧接着爆发一阵马那逆转的轰鸣声。 按照这一顺序反复数次时候,引擎终于正常运转起来。

  “啊——,发动起来啦!”那男子欢叫起来,并盖上引擎盖,说道,“谢谢,幸亏有 你帮忙!”

  福西从车上下来,那男子笑逐颜开地对他表示谢意。乍一看,他的面相要比福西大上 十岁,但这么一笑,脸上又不时现出宛如孩子般的天真稚气。

  “这回不会有问题了吧?”

  “你指车吗?嗯,问题不大吧!反正离目的地没有多远,再抛锚,就只好叫修理师傅来啦!”

  “你的目的地是……” 福西心想不会那么巧吧,便开口问道:“从这儿往哪儿去呀?”

  不料,他的回答正中在这个“巧”字上。

  “这前边有一座叫做时计馆的建筑物,你知道吗?我去那儿!”

  “噢?” 福西不胜惊讶,再次看了看对方的面孔。

  从他使用“目的地”这个字眼和汽车牌号看 ,他不可能是住在宅院里的人。但又不像是为办什么事去那儿。 看到福西的反应,对方也现出吃惊的表情,侧着头问道:“说不定你也是去那个宅院 的吧?”

  “是呀,一点不错!”

  “噢?原来是这样啊。”他右手握成拳头,不住地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处说,“这么说 来,你就是W大学的啦?”

  “嗯,是的。”

  “是推理研究会的学生?”

  “是这样,可你怎么会……?”

  “这可真是奇遇呀!” 那男子高兴地露出雪白的牙齿,看了一下手表说:“你来迟了!那项活动好像定在下午六点钟开始吧?” 看来他了解有关情况,莫非他也是个迟到的“参与者”?

  “天色已经黑下来啦!” 他扫视一下周围,嘀咕这么一句,便伸手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同时说道: “一块坐车去吧!你叫什么名字呀?”

  “福西。”

  “福西君。我呀,说实在的,也希望有个伴儿一起去,心里才感到踏实呢!”

  对方虽然这么说,福西却仍感到有些困惑不解之处。即便在看到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上 分明写着“推理小说家鹿谷门实”,他仍然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第三章 “旧馆”之一

  小早川事前已拿到备用钥匙。他取出其中的一把,将“旧馆”锁上的大门打开,然后带头走下台阶。

  阶梯下的“原大门”,同上边的门一样造得很坚固。不过这两扇铁门上都有精致的雕 刻。那图案像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鸟类,但仔细一瞧并非鸟类,在铁门的半腰处画了一对巨 型沙漏钟。是个带翼的沙漏,如果将此门比作牢门,那么我们权且把这对带翅膀的异形沙 漏叫作“守卫”好了。

  随着锁声,大门被打开,里边一片安黑。众多微微可闻的机械声重合在一起,震颤着 漆黑的空间。小早川走进去寻找开关。不一会儿电灯亮了。一见到室内的情景,“真了不 得呀!”

  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摄影师内海笃志。刚才他在“新馆”大厅里发牢骚说:“太扫兴!

  ”现在一改原来的口气,瞪大眼睛,瞧着那些钟表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时计馆哪!”

  大门对面是个又大又宽的厅,也就是原来的门厅。两侧是没有窗户的墙壁,上面密集 地挂着一排排的钟表。粗略一看,恐怕足有三四十个。

  “真是精华之极呀!”小早川往房间中央边走边说,“在一个地方集中这么多,虽说 是钟表也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啦!”

  “每个钟表都在走动呢!”江南四下看着钟表说道。小早川点头“嗯”了一声,又说 :“上次听伊波女士说,这也是古峨伦典的遗愿,他吩咐说在他死后仍然要让‘旧馆’的钟表对准时间,象过去一样继续转动。”

  “这么说,她要定期对时间,上发条啦!”

  “恐怕是这样吧!”

  最引人注目的是,敦敦实实地坐落在右侧墙壁两端的两只立式大钟,又叫大祖父钟,是一对两米多高的大座钟。两只钟都是精品,带着遮盖到钟摆部分的木壳,木壳的每个地 方都绘着漂亮的油彩。 朝上望去,安装在天井上的吊灯形状的钟映入眼帘。正面向下的大钟盘四周,装饰金 光闪闪的花朵和蔓草。而挂在壁面上的其他钟表,在制造的豪华奢侈程度上也绝不逊色,每一只都呈现了或者华丽,或者庄重的雕饰,只有在博物馆或者古艺术品商店才能看到它 们。然而这所有千姿百态的钟表,都一分不差地指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精确的速度走动着,这确如小早川所说的,不能不令人感到一种恐怖。

  话说回来,仅在门厅就有这么多钟表,那么在整个“旧馆”里其数量便可想而知了。

  而要管理这么多钟表,让其准确无误,无疑也是一件相当劳神费力的工作。

  “但是,”小早川交叉着双臂,仰望着光彩夺目的吊灯说。

  “我听人家说,这些日夜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全都是赝品!”

  “赝品!怎么回事呀?”

  “就是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古代艺术品嘛!”

  小早川继续解释说,“听说古峨伦典收集的真正古钟,全都保存在资料室的陈列柜中 。为的是防止飞进灰尘,损伤机器。所以,放在外边,并让其一刻也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 ,全都是他让人制作的漂亮仿制品!”

  “噢?这全都是特别订购的仿造品吗?”江南心想:这可更不简单呀!恐怕他只有利 用自己是古峨精钟公司董事长的地位,才有可能办到的吧。

  “嗯。不过,虽说是赝品,既然能仿制到如此精巧的程度,恐怕也是很有价值的。听 说他的钟表总共有一零八只,万一搞坏一只也是件大事呀!”

  小早川说完,指示大家将放在台阶下的行李分头运进去。

  “怎么连这道门也要上锁呀?”

  内海正从提包中往外取照相机,看到小早川锁大门便问道。两道大门一样,从里边开时,也必须使用钥匙才行。

  “这是为了一旦幽灵出现时,防止大家逃跑呀!”小早川半开玩笑地回答说,“瞧你 那脸色,好像有点紧张呀!”

  “是吗?”

  “听说你最害怕幽灵?”

  “啊,不,没什么!”内海不好意思地抚摸着胡须说,“说老实话,我是不大善于对付幽灵之类的东西。一遇到这种情况马上就做恶梦。当初要我做‘混沌’杂志工作时也同 样,心中总有一种不吉利的预感。”

  这时左墙上的一只挂钟,当当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抬眼一看,所有的指针都指在六时十五分上。好像以前的很多机械钟都是每隔十五分钟报时一次。看来这些赝品连如此细小的装置也准确无误地仿造出来。

  内海突然听到钟表报时,惊得“啊”了一声。

  “喂,喂!坚强点嘛。学生们要讥笑你的呀!”小早川啼笑皆非地说道,“但愿你能 把出现的幽灵摄入镜头,全靠你啦!”

  在此将时计宅院“旧馆”的格局作个简单的说明吧。

  穿过门厅的里门,便到了圆形大厅。这儿就是从外边看到的圆形屋顶下面。粗略说来,整个建筑是以这个大厅为中心形成两个同心圆的形状。姑且把包括大厅在内的内圆命名为“居住区”,把外圆叫作“收藏区”吧!

  “居住区”集中了厨房、寝室、浴室、厕所等房间,它们从南北两个方面对大厅形成 包围的格局。伊波纱世子宣告绝不可进入的“钟摆轩”,是在从圆圈朝东北方向一直延伸 出去的一条长走廊的尽头。

  “收藏区”总共有十二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罗马数字标着号码,从“I”标 到“XII”。这个区又分作两部分,即从大厅向东有一条宽大的走廊,从走廊尽头向南迂 回,排列着六个房间;从门厅向北侧转过去,也排列着六个房间。其中之一是书房,余下 十一个是“资料室”。各资料室按照种类、年代,分别收藏着古峨收集来的原装古钟及有关文字记载。

  建筑格局如此复杂,第一次来访的人不可能很快就熟悉的。譬如江南,他和小早川、 内海三个人到各处转了近一个小时之后,脑海中留下的仍然只是一片模糊的印象。所以当 他返回大厅,看到同样和伙伴一起转回来的瓜生民佐男很麻利地勾勒出一张时计馆平面图 时,十分佩服。

  “真了不起呀!” 小早川也以赞赏的目光瞧着那张用手描法,画在活页纸上的房间分布图。瓜生则很大方地说:“我在大学,好歹是专门学建筑的呀!所以画这么张图是不成问题的。”

  “他这家伙过去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我都有点嫉妒呢!” 河原崎润一用调侃的语调插嘴道:“反正有什么难办的事,别客气吩咐他办好啦!”

  从平面图看来,好像环绕“居住区”外侧的“收藏区”小屋,恰好可以比作排列在钟 表盘上的十二个数码。而向钟表盘外斜伸出去的走廊以及尽头的房子,以正好是“钟摆轩 ”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馆里收藏的钟表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呀!”瓜生对小早川说。

  “资料室全都看了吗?”

  “嗯,大致看了一遍。”

  “看来文献也不是散篇零页,恐怕作为个人收藏钟表来说,在整个日本也首屈一指的 。”

  瓜生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赞成,然后又四下看起大厅来。 这个大厅有四个门,西边是通向门厅的两扇开的门;它对面的门连接着向东延伸的走 廊,构造与西门一样;其余南北两侧的门未安装门扇。形成曲面的墙壁四周,放着好几个装饰柜,里边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数量也很可观。 舞姿中间铺着深棕色地毯,上面放着一张圆桌,其大小供九个人坐还绰绰有余。真可谓名不虚传的时计馆,就连这张桌子本身也是一个钟。圆形玻璃面下边是一个巨大的钟盘 。黑底刻着金色数码,上面有尺子一般的两根长长的指针,不停地转动着。

  “可是,”瓜生收回视线,瞅着小早川说道: “今后三天,我们睡在什么地方呀?寝室数量好像不够,男的全挤在大厅里睡吗?” “是呀。要不这样吧!”小早川瞧着平面图说道,“共有三个寝室。这是伊波女士同 意使用的。我想三位女士就各住一间吧。其余五人带着毛毯到资料室。这样,那张仅能睡一个人的床位便空出来了吧?”

  “是要大家一个一个轮流到那张床上睡觉吗?” 正在装底片的内海,作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提出不同意见。

  “那可有点危险吧?我可宁愿和大家睡在一起!” 小早川未予理会,瞧着招魂师方向问道:“光明寺女士,有何高见?”

  她坐在装饰柜前的一把高背椅子上,一直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上,低着头。

  “这座房子里的幽灵似乎有些胆怯。”她慢慢地抬起脸,用一种特别的语调说道,“ 刚才我一直在探测幽灵的波动变化,首先可以肯定这房子里栖息着某人的灵魂。并且我觉 得这个灵魂不那么危险,对我们没有敌意。相反,从波动情况看,倒是有点惧怕我们。” “嗯,有道理!”

  “所以,我认为与其大家挤在一起,不如分散开更好。为了能成功地和幽灵交流联系 ,首先有必要消除对方的警惕性。”

  小早川听完光明寺女士的意见,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赞成,并说道:“我懂了。”

  然后转向表情复杂,耸着肩膀的摄影师说: “在这儿还是应该首先听取光明寺女士的意见呀!可以吧?内海君。”

  “——好吧。”

  “那么,先决定一下房间如何分配吧。”

  经过商量,决定房间分配方案如下: 并排在“居住区”的三个寝室,归三位女性使用。从东边开始,顺序是光明寺美琴、 樫早纪子、新见梢。

  “收藏区”的十二个小房间中,北侧的I号室、II号室、III号室分别 为瓜生、渡边、河原崎等三个学生,南侧的VII号、VIII号、IX号室分别由小早川、江南 、内海三个人使用。房间分配名单记入瓜生绘制的平面图,并将一直贴在大厅的墙上。

  “那么,”小早川从圆桌的大钟盘上看清了时间,对大家说,“我们就地解散,各人 把毛毯等行李物品搬到自己的房间去把。另外,请八点钟再到这个大厅集合。我们买来盒 饭作为晚餐。我想吃完饭,大约从九点钟开始举行第一次招魂会。这样安排行吗?光明寺 女士。” 一身黑的招魂师,把穿着同样一副的八张脸不慌不忙地看了一遍之后,一声不响地点 了一下头。

  (时计馆平面图)

  晚饭后,摆在大厅装饰柜上的钟表,几乎同时敲响了九点钟,使在场的人们心头一惊 。

  正中间的圆桌上面已严严实实地蒙了一大块黑布。电灯已被熄灭,桌子正中央点了一 支又红又大的蜡烛。九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围桌而坐,并按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全都脱下拖鞋,戴上连在“灵袍”上的风帽。

  一时间,钟表的各种报时声音混合在一起,喧闹不已。江南听着这些声响,无意中朝 天花板望去。那天花板是个半球形状,距地面很高,暗淡的烛光投影在白色墙面上,大幅 度地摇曳着。天花板正中央吊着彩灯,四周的圆窗排成一个圆圈簇拥着它。那是些直径二 十公分的小窗,镶着深绿色的厚玻璃,总共有十二各。这形状似乎也可以比作一个巨大的钟表盘。

  “好吧,各位,”光明寺美琴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面孔说,“下面,我们要试试和幽 灵取得联系。”

  江南也是第一次来现出参加这种招魂会。虽然他对心灵现象的真实性一直抱着不少怀 疑,但此刻站在中村青司建造的时计馆这个舞台上,加上一种极为逼真的氛围,他不由得 感到身心紧张。

  “各位,请握住右边人的手腕,然后注视桌上的蜡烛。要想着把自己的身体融化在这 个房间的空气中,尽力使自己的内心处于空虚状态。” 江南坐在美琴的左边。顺序是她排的,江南左边是新见梢,以下按顺时针方向排定的 顺序是瓜生民佐男、渡边凉介、小早川茂郎、内海笃志、河原崎润一、樫早纪子。大家围 绕圆桌坐着。顺便声明一句:招魂会上的摄影照相,理所当然地遭到禁止。“请允许我担当所谓神巫的职责。希望大家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叫喊,不要离开坐 位。刚才我已说过,这儿的幽灵胆怯,想和现身的幽灵对话时,要尽量小声点,使用温和 的语言去说。只要你不表现出敌意,绝无危险。听明白了吧?”

  江南伸出右手,握住美琴的左手腕。她的手果然象事前想象的那样,感觉柔软,但是冰凉。相比之下,左边新见梢的右手不仅温热,还带点汗湿。

  “好,那么开始!” 美琴说完这最后一句,便静静地闭上眼睛。

  江南等人按其指示,注释着圆桌中央点燃的蜡烛。轻轻飘来一阵很少闻到的香水味。

  江南觉得和那时——在上野毛“绿庄”公寓偶然见到时的香味一样。 沉默增加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觉得钟表机械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也许由于大厅处于半地下状态,而且没有正常的窗户,所以室内气温并不那么高,甚至有 点凉飕飕的感觉。

  尽管如此,黑袍下边的肌肉已经汗水淋漓,这大概也是紧张所致吧。 不一会儿—— 装饰柜上的一只座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大家吓了一大跳。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 江南舔着发干的嘴唇,将视线从蜡烛的火苗移开,偷瞧了一下招魂师。就在这时,她 那稍微低垂的面孔发生了变化。

  最初动作很小。她闭着眼,垂着脸,头部开始轻轻左右晃动。接着摇摆愈来愈厉害, 呼吸也急促起来。黑色风帽已被甩开,头发变得蓬乱,双肩上下剧烈跳动。 瞬间,出现嘈杂声。有人“嘘!”了一声。

  “安静!” 小早川的声音。

  “这是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神巫的动作益发加剧,不仅头部,整个上半身也左右摇摆。她的动作自然也传导到拉 着手的江南身上。

  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两三分钟光景,动作突然停止下来。与此同时她的脑袋一下耷拉到前边。

  再度吵吵嚷嚷起来。小早川又“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

  神巫那粗犷的气息,现在渐渐地平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注视着变化。一会儿转成 像是呼呼入睡的声音。 这时,突然—— “我,”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软弱无力、耷拉着脑袋的神巫口中传了出来。

  “我在……这儿。” 那声音稍微嘶哑,断断续续,又像是在啜泣。和她刚才说话的风度迥然不同。可能是幽灵附身了吧。

  “我,在这儿。我……” 她的面孔完全被散乱的盖住。只能看到涂成紫色的嘴唇在颤动。

  “欢迎您!”小早川低声搭话,“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短暂沉默之后,神巫回答一个“是”字。

  “请问您是谁?” 小早川问。又经过短暂沉默之后,得到回答: “我……是……我……” “请说出您的名字。”

  “……永……远。” “永远?‘永远’是您的名字吗?”

  “我是……永远。” 江南盯着神巫在烛光照耀下露出的嘴唇,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永远”是已故 古峨伦典的女儿的名字。这一点小早川在事前已告诉过他。

  “您的父亲是建造这座房子的古峨伦典先生吗?”

  “……是的。”

  “您为什么……” 小早川刚说到这儿,桌上的蜡烛没有任何迹象,便一下灭掉。 几个人一起小声叫了起来。江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惊惶失措。蜡烛为什么会 突然熄灭?没有看到谁去吹灭它!

  “静下来!” 小早川在一片漆黑之中,用沉着冷静的语调要求大家。 “不要乱喊乱叫,不要站起来,继续进行下去!”

  “我,”未待提问,黑暗中穿来声音,“十……六……岁的……”

  “十六岁?您是十六岁去世的吗?”

  “不对……”

  “那么……”

  “漆黑的……洞……好痛,好痛。”

  “您想说什么呢?请说明白点好吗?”

  “痛、痛、痛、痛……”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重复着一个词儿。

  “痛、痛、痛……”

  “您怎么啦?请回答我。”

  “痛呀……” 于是一瞬间,似乎确实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最后悲痛到泣不成声。小早川中断提问。

  江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下意识地用力握着神巫的手腕。 不一会儿,仿佛是为消除那幽灵的哭声似的,装饰柜上的钟表相继响起来。由于是在 一片漆黑之中,那重合在一起的多种响声,显得比先前更加响亮,更为悠长。

  当所有的钟表报时结束时,现场情况又发生变化。神巫的身体又开始剧烈摇动起来。 江南握着对方手腕的右手被紧紧抓过去,差一点从椅子上摔倒。围桌而坐的所有人的 身体都受到牵动,好几把椅子发出 具斯具说南 声。

  “不要紧吧!小早川先生。”内海胆战心惊地问。

  “不要担心。别说话,老老实实地坐着!”

  “说是这么说,可是——” “嘘!” 动作总算停下,沉默再度来临。神巫的呼吸恢复了平静。啜泣声也随之消失。也许是 由于周围一片漆黑,觉得先前那股香水味更加浓郁。

  “可以继续提问吗?”小早川又平静地问起话来,

  “小姐,您的名字叫永远,对吧? ”

  听不到刚才那回答了。稍停之后,“咕咚”,不知何处发出物体碰撞声。什么事?江南吃惊地环顾四周。自然什么也看不到。蜡烛已熄灭,屋内没有一点光亮 ,就连透过天井上的小窗的星光也不见一丝一毫。 “刚才的响声,就是您吗?”小早川的处理极为冷静,“如果是的话,能否请您再回 答一次响声?”

  过了一会儿,又“咕咚”地响了一次。好像是敲击桌椅,或者墙壁的声音。

  “我明白了。谢谢。”

  小早川始终非常沉着并且彬彬有礼地往下对话。

  “如果可能的话,请告诉我您离开人世时的情况。您是病故的吗?” 这回连续发出两次同样的声响。

  “这是‘不’的意思吗?如果是的话,请您回答一次响声。”

  “咕咚”,响了一次。

  “我懂了,您不是病故。那么是因为事故吗?”

  停了一会儿,“ 具 , 具恕 ,响两次,这是“不”的表示。

  “您是说也不是事故吗?那么您是……” 小早川还要继续问下去。就在这时,异样的声音震颤着漆黑房间,使在场的人惊跳起 来。这是从神巫口中发出的声音,好像脖子被紧紧掐住,有话欲说说不出,是一种令人毛 骨悚然的悲叫。

  “您怎么啦?” 就连很沉着的小早川似乎也慌张起来。

  “您究竟是要……” 这时凄厉的叫声又骤然而止,动作也同时收住。她打断小早川的话,撂了一句: “钥匙,有钥匙!” 显然和方才那种抽抽搭搭,细声细气的声音不同。这是光明寺美琴本人的声音。

  “在我对面的装饰柜后面,有钥匙。” 这时,“咕咚”,响起一个沉重的声音,她的话也随即中断。等了一会儿,小早川认 定不再会发生什么事之后,说道:“好,点灯吧!”

  吊在天花板上的彩灯很快点着,放出耀眼的光芒。 光明寺美琴把脸伏在桌上,仿佛精疲力竭,一动也不动。小早川跑过去摇动她的肩膀 ,问道:“捱得住吧?光明寺女士。” 于是她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抬起脸,两眼发呆,朝周围环视了一下,问:“幽灵来了吗 ?”

  “显灵啦!一句一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呢。”

  “是吗?”美琴淡淡地一笑,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累了。今晚就到这 儿吧!”

  “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最后?不是幽灵,而是我说的?”

  “听起来好像是你说的。”

  “噢,是的,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那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什么东西才说的。”

  “你是说‘有钥匙’,还说在你对面的装饰柜后边。”

  “或许是这么说的吧。”

  “对面的装饰柜,是那一个吧?” 小早川嘀咕着,离开美琴身边,转过圆桌,向装饰柜那儿走去。装饰柜靠厨房通道和 门厅出口之间的墙边放着。

  “咱们找找看吧!” 小早川和江南、瓜生、河原崎四人,把一排一排摆在柜里的钟表,小心翼翼地一个个 地搬到桌上,然后一起将柜子向前移动了几十公分。接着由瓜生和河原崎二人,从两边查 看装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啊!有了!” 河原崎说着,将手臂伸进去,从柜后捡了起来。确实是一把沾满灰尘的钥匙。

  “这是哪儿的钥匙呀?” “这……” 小早川从河原崎手中接过银白色的钥匙后,把它房子招魂师的面前。此刻她仍旧坐在 原来的椅子上。 “找到啦!光明寺女士。这把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呀?” “我不知道。”美琴缓缓地摇着头,“或许是……不,我还是不明白。我看要不,先 存放在我这儿比较妥当些吧。说不定用这把钥匙能够看到些什么呢!”

  “真吓死人呀!”新见梢以爽朗的表情发表感想说。

  他们从厨房端来沏好的袋泡红茶 。她噗噗地吹着热气,喝了一口。

  “当时简直不知怎么办好啦,刻把我吓坏啦。我头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场面!”

  “确实叫人吃惊呀!”渡边凉介边擦着他那扁平鼻头,边乘势随声附和着。他脸上到处留着粉刺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圆圆的米饭团上撒了些黑芝麻似的。当他摘掉眼镜时,这种印象就更加强 烈了。 “我在电视上曾见过一次光明寺女士举行的招魂会,当时可没觉得象今天这样扣人心 弦啊!”

  “是吗?”

  “嗯,那次没发生什么奇异现象,只觉得和东北恐山地方的巫女差不多。”

  “那是用摄影机拍的片子吧?那就难怪啦。招魂会这种活动,本来就不该在那种气氛 中举行嘛!光明寺女士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吧?”

  “是呀!——对不起,我喝茶啦!”

  “请。啊,大家都请喝吧!” 招魂会结束后的大厅,圆桌上的黑布已撤掉,玻璃罩下面钟盘上的指针,正指在晚间十点二十分的地方。

  光明寺美琴早已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早川说要好好参观一下资料室的钟表,也独自离开了大厅。余下的七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

  “江南先生有何感想?”瓜生民佐男往眼前挪动着茶杯,开口问道。

  “怎么说好呢?” 江南从厨房的柜子里找来一个烟灰缸,吸起香烟来。这时他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支烟。

  他边往烟灰缸中弹着烟灰,边回答说:“我是今年春天才来这个‘混沌’编辑部的。所以 类似这种采访自然是第一次。刚才我也是惊讶得很呢!”

  “噢?是吗?”

  “说起来,我本来是个对心灵感应现象持怀疑态度的人。对刚才的招魂会,最初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当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之后……”

  “你是想说,所以不得不相信,是吗?”

  “嗯,是这样的。”

  “你怎么搞的?瓜生君。”樫早纪子斜眼瞧着她这位幼年时代的朋友,责问道,“你 好像有点看法呀?”

  “哎呀,怎么说呢,多少嘛……”瓜生含糊其词地回答说。

  “怎么搞的,瓜生君,你还有怀疑吗?”小梢颇感意外地问。

  “我觉得实在是……,那都是老一套呀!”

  “不,不,我说小梢,”河原崎润一龇着牙笑道,“我也和民佐男一样,实在不敢恭维呀!”

  “河原崎君!连你也不相信?”

  “我总觉得搞得过于圆满了!你说是吧?民佐男。”

  “嗯!”瓜生将一只膊肘支在桌上,点头应道。

  “搞得过于圆满,简直像是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的。你没有这种感觉?”

  “你这样说有啥根据呀?”

  小梢对他们的看法益发感到意外,“光明寺女士发出的声音,的确像是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像是演戏呀!还有蜡烛熄灭,桌子响动……,你们说那全是骗人的吗?”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少呢!”

  “不过……” 江南听了大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在脑海里又将刚才招魂会上出现的情况回忆 了一遍。 突然熄灭的蜡烛—— 不像有人偷偷用嘴吹灭的。如果是那样,火苗要大幅度摆动。当时虽然没有一直盯着观察,但是那种灭法,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将灯芯掐灭似的。

  敲击桌子的声音—— 有所谓叮咚响的“鼓音”现象,但刚才的声音,不是用脚踏地或者以膝盖碰桌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用拳头敲击某种物体发出的响声。另外,从招魂会开始到结束这段时间, 江南始终握着邻座的光明寺美琴的手腕。美琴的另一只手握着其右边的樫早纪子的手。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去敲击桌子。围成圈拉着手的其他八人也是如此。

  “女巫也有各种类型,我想小梢也是知道的吧?”瓜生说。他见小梢模棱两可地点头,便进一步解释道:“首先大而别之,可有两类, 即‘物理型’和‘心理型’。物理型女巫是通过超自然的物理现象,表达死者的意念,如出现家具响动,发出奇怪的声音,或者释放出所谓心灵液体等现象。心理型女巫则通过语 言传达死者的意念。其转达方式各式各样,既有自动进行文字记录者,也有称作‘直接型 女巫’,将幽灵的话口述出来的。光明寺女士很明显属于心理型和直接型女巫。但另一方 面,也出现了蜡烛灭、叮咚响的物理现象。因此,假如她是个真正的神巫,那么她作为招 魂师的‘本领’可是非同小可啊!”

  “我看是的呀!”

  “但是切忌立刻下结论呀!过去全世界自称神巫之流,为数甚多,结果多为江湖骗子 。这个事实,我们切切不可忘记。譬如,”瓜生停下来喝了几口茶,又接着说,“知道美国福克斯姊妹的故事吗?”

  “福克斯……,啊,听说过,据说是女巫的鼻祖。”

  “对。由于她们的积极活动和直接影响,‘心灵之一’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美国和欧 洲风靡一时。她们俩的招魂术是通过敲击声同死者联系。和刚才所进行的招魂会后半部分 的作法一样,也即通过敲打物体发出 具耍具说 怪声,来传达幽灵的讯息?可是后来,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向世人坦白说那全都是骗术。”

  “骗术?”

  “很简单的骗人把戏!据说不过是控制脚关节发出类似的声音而已!”

  “竟有这样的事?”

  小梢颇觉无聊似的噘起红红的嘴唇,说:“不过,刚才的声音可绝对不是由关节发出的呀!是吧?渡边君。”渡边被突然这么一问,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说:“是啊,不管怎么说,要是关节声,是听得出来的!而且,”

  他瞧了瓜生一眼,继续 说,“马戈莱他·福克斯在‘纽约世界报’上发表过自白文章是事实,但他很快予以撤回 。所以其真伪至今仍成为争论的焦点,这也是事实!”

  “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瓜生微微一笑,说道:“嘿,关于怎样造成鼓音现象,还更有妙招呢!”

  “你是说尤莎皮亚·帕拉蒂诺的特技吗?”

  “哎呀,你什么都知道!” “那种可能性确实也有。不过,瓜生君,凡事都象你这么加以怀疑,我觉得不太合适 呀!”

  他们不愧为“研究会”的成员,瓜生也好,渡边也好,有关知识相当丰富,但他们的 立场似乎不大相同。瓜生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不放,而渡边往往站在拥护者方面。那么在研 究会中究竟哪种意见占主导地位?江南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我感到很意外!” 江南叼着新点燃的香烟,说: “我一直以为既然取名‘超常现象研究会’,参加者一定都是些深信其存在的人!” “我也并非不相信呀!” 瓜生回答说,“关于灵魂也好,超常能力和不明飞行物也好,我现在还无法断言它们 绝对不存在。所以如果碰到真的,即使是个很不成熟的新兴宗教,恐怕我也会很快接受的 ,只不过为此需要有丝毫不容置疑的完整的科学证明罢了。”

  “这一点,我有同感!”

  “但是,我这么说,渡边可又要反驳啦!”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为所谓‘科学证明’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说法。因此用 既成的自然科学来证明超自然——超科学的现象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嗯。那么瓜生君仍然认为刚才的招魂会是没有假的啰?”

  “我可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啊!如果有人批评我疑心过重的话,我甘愿承认。”

  “我们和渡边、小梢不同。我们入会是受了那个的嘛,所以不能不有所怀疑!”河原崎插话说。

  “你们碰到什么情况啦?”

  河原崎摸着他那向上翘的下巴,回答说:“受骗进来的呀!”

  “受骗?”

  “说起来简直是笑话!”瓜生接着河原崎的话回答说,“开学典礼之后,我们四个人 ,我、润一,还有樫早纪子和福西在校园内散布。于是和往常一样,各类研究团体小组, 便对我们进行宣传劝说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这个研究会,他们声称是‘推理研’,我们最 初以为这一定是推理小说俱乐部。今天没来的福西是个头号推理小说迷,他说想去看看, 于是我们就陪他去了那伙人的小房间。在那儿……” 据说瓜生他们一到那儿便知道了该研究会和推理小说毫无关系。但是四个人在当场却 看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有个会员说表演意念功给他们看,就向瓜生借了一张千圆的 票子,当着众人的面,让那张票子漂浮在空中不动。

  “大家万分惊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太棒了、简直不敢相信等等。他们非常狡 猾,就趁着这个时候,让我们在名单上签了名。”

  “搞得我们毫无办法!” 河原崎苦笑着说。瓜生也很不自在地笑着说道:“入会一个月之后,他们才告诉我们 ,那是一种巧妙的魔术,叫作‘空中飘纸带’。他们死皮赖脸地拉人入会,我们完全上了 圈套。好在我们四人原本对超常现象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有赌气退出。”

  “我想请教一下,刚才在招魂会上附体到光明寺女士身上的幽灵所说的话。”

  瓜生突然满脸涨红,对江南说。

  “古峨伦典先生的女儿是说自己的名字叫‘永远’吧?他女儿真叫这个名字吗?”

  “好像是的!”江南回答说,“说是写‘永远’两个汉字,即古峨永远。我只听说她 死在伦典先生之前,伊波女士今天在大厅里说死于十年前来着。”

  “噢,十年前?” 瓜生若有所思地慢慢眨着眼睛,说:“小早川先生刚问了死因吧?回答既不是病死,也不是因为事故而亡,那么——”

  “只有两种可能性啦,或者自杀,或者是他杀。然后,对拉,她说什么‘十六岁’怎 样,‘漆黑的洞穴’如何,听到这么些话。” “漆黑的洞穴……”瓜生越来越担心,说道,“这事真叫人不安哪!”

  “难道真是……” 早纪子小声嘀咕,她的视线转移向桌子中央,转移到正在转动的指针的中心处,她缓缓地摇摇头,说:“那小姑娘不可能自杀!”

  瓜生的表情极为惊诧,河原崎的神色也同样。这一切,江南看在眼里,于是问道:“樫小姐,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姑娘,你们认识她吗?” 樫早纪子微微点头,眼神依旧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回答说:“我觉得认识她。”

  “你的意思是说见过她?啊,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在出租汽车里,你好像说以前曾 来过这一带。就是那时见到的吗?”

  “嗯,可能是在森林里玩的时候见到的。”

  “瓜生君他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

  “这我可不记得了。”河原崎用手搔着下巴,说:“如果民佐男和早纪子这么说,那就肯定是有这么回事!”

  “我也记得不很清楚呀!”瓜生说,“反正那是在十年前,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时的事,就像一张没有对准焦距,照得一片模糊的相片一样。不过,那儿确实有个小姑娘来 的!”

  “我也一样,并不是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真糟糕!”河原崎用力耸了一下肩膀,说,“我脑子可能不好用啦,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记得见到过这所房子。”

  “你能从头说给我听听吗?”江南对早纪子说,“十年前的夏天,你们学校不是举行了一次夏令营活动吗?并且你们在这附近的森林里玩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小女孩。然后又怎样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永远呢?”

  “因为那个小姑娘就是这一家的孩子嘛!”早纪子以追忆的语气回答说。往事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当时宅院里还没有那座钟塔,只有这边的房子,我们领着在森林中碰到的小孩,来到这宅院里。”

  “你是说你们几个人一块儿到这儿来了?”

  “嗯!”

  “然后呢?”

  “好像还见到了他们家里的人。但我们没有进屋。”

  “见到谁了?是她父亲古峨伦典吧?”

  “或许是他。不过,在脑子里留下印象的是那个男孩子。”

  “男孩?啊——” 江南回想起当少年古峨由季弥出现在“新馆”大厅之后,早纪子和瓜生之间的一段对 话—— “你是说那小男孩就是这个叫由季弥的少年?”

  “我觉得象他。” 早纪子也不太肯定,不住用手抚弄着长发。 “把小女孩送到这个宅院的时候,好像在前院还是什么地方,看到一个小男孩,特别可爱,所以——”

  “你说的有道理。”

  “嗯——,江南先生!” 渡边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这时颇为客气地插话说:“依我看,我们不妨先把回忆暂时放一边,现在主要问题是那个女孩怎么死的。如果 出没在这所房子的幽魂,确实是十年前死去的女孩,那么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干嘛要化作冤魂而出现呢?”

  “这个问题和那少年也有关系,”瓜生说,“江南,还记得当时那少年对伊波女士讲 的话吧?”

  “啊——,记得。” 江南对此也一直迷惑不解。瓜生微微皱着眉头说:“那少年当时问:‘姐姐在哪儿?’他所说的姐姐就是指永远吧?他姐姐老早已死去 ,可是照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姐姐还或者似的,而伊波女士似乎也附和着他的说法。”

  “从当时小早川先生的表现看,他可能多少了解一些有关情况。” 小早川回到大厅,是在室内钟表纷纷敲完十一点钟之后。当时小梢应瓜生的要求,又去沏了一杯红茶,一直默不做声地擦拭照相机的内海,不知从哪儿弄出一瓶威士忌,正要开盖的时候,小早川张开大嘴巴,打着呵欠,从北门走了进来。

  “哎哟,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带进来了!” 他发现酒瓶后说道。内海有点尴尬,摸着胡须说:“放在器材袋里。这——”

  “好滑头呀!规定不准带‘不洁之物’的嘛!”

  “是。”

  “算了。只要不被光明寺女士发现,少喝点没关系。”

  “太好啦!小早川先生也喝点吗?”

  “当然啰!”小早川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实说,在食品箱里还藏着三瓶呢!还有易拉罐啤酒咧!”

  嗜酒如命的男人们,气味相投。他们掺完水后便喝起来。不用说,江南也被拉了进去 。 这时,江南向小早川询问了他刚才和瓜生议论的问题。

  “噢,那个少年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那孩子好像这儿有点问题!”

  “您说这儿?”江南吃惊地反问道,“是神经有毛病吗?”

  “嗯,是这么回事!”喝得满脸通红的小早川点着头说,“你们没有看出来?”

  “嗯。不过听您这么一说,他的眼神确实好像不是看着现实世界。那么,请问他当时喊‘姐姐’是怎么回事呢?”

  “听说他总是认为死去的姐姐至今还活着,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胎里带来的?”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好像不是弱智之类。听说他原是古峨伦典的堂弟的儿子 ,生下后不久,父母双亡,后来由古峨家收养。”

  “这么说是养子啦?”

  “好像似的。问题还得回到十年前去。他姐姐永远死后第二年,古峨伦典也死了。好像从那时开始,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还听说他家曾连续死过数人,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这样——” “喂,喂,别再谈这些问题啦!” 内海半路插了进来。他“啊!”的一声打了个大呵欠,又倒了杯掺水酒,说道:“大家马上就得各自回屋睡觉,如此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问题,幽灵会找上门的呀! ”

  虽然酒精已开始起作用,但他的面孔仍然现出胆怯的样子。小早川面带苦笑,说道:“说得对!有没有什么助酒兴的话题呀?”

  “对呀!这才好哪!”内海啜了一小口酒说道,“要不,咱们在这儿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吧!”

  除单眼相机外,他还带来一架全自动小照相机。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照相机 进行了拍照。另一方面—— “你们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吗?”

  在桌对面的坐位上,瓜生和两个低年级学生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

  “钟盘上有个很怪的罗马数字。这是因为什么呢?”

  “是指‘IIII’字吧?”渡边说。

  旁边的小梢不知其故,问道:“四又怎么啦,有什么怪的?” “那是个错字!”渡边说着,指了指桌面下的钟盘说,“瞧,这也一样,平常的罗马数字是不这样写的!”

  “噢,真的。” 江南听到他们议论,也注意观看玻璃板下的钟盘。四点钟的为止上标着“IIII”。罗马字的四,一般写“IV”。这一点,他先前就已发现,但没当作问题提出来。因为他很自 然地认为钟盘上为读起来方便才写成“IIII”的。 渡边也是这种看法,他用手捏着自己那 肿车牟本保问说:“不是这么回事吗?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一种说法是——我先用这么个附加语。”瓜生笑眯眯地开始了解释,“十四实际中 叶,法国有个叫夏洛尔五世的国王,他让人在巴黎宫殿的高塔上安装钟表。当时正值欧洲 各地兴起安装钟塔的初期阶段。那只钟盘上最初使用的是正确的罗马数字‘IV’,可是国 王看到了这个字,大为光火。”

  “为什么呢?” “你想,罗马数字的‘IV’是以‘V’上减掉个‘I’字的意思吧。所以国王发脾气说 ,怎么能从五世的五上减下一个一来呢!于是硬把‘IV’字改成了‘IIII’字。” 桌子对面的几个人,接着这个故事开始大谈有关钟表的各种知识来了。看来瓜生这个 青年不仅在超自然现象方面,在其他各领域也具有很丰富的知识。 江南心想好像在哪儿见过和他性格作风极为相象的人。他略经思考,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在大学时代,参加推理小学研究会的同学中,有这么一个男同学来的…… 随着醉意渐浓,他的思绪离开了现实,一股劲儿地飘向遥远的过去。接着在朦胧之中 ,他又记起发生在三年前的那椿从不愿提起的事件,这段回忆如同黑云笼罩在心头。他不 觉浑身一阵颤栗。 当所有钟一起敲响午夜零点的时候,他们离开大厅,回到各自的“寝室”。

  睡眠被惊扰的直接原因是墙壁上的钟于凌晨三点,当当当地响起来。他在一片漆黑中 睁开眼睛,一瞬间由于无边的黑暗而不知所措 朦胧的意识捕捉到响声的余韵,于是他记起了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时计宅院“旧馆”中的一间资料室,房门上标着“VIII”号。 江南孝明拨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下腹部憋着一股相当强烈的尿 意。这也是他醒来的原因之一。

  他站起身,用手摸着墙壁,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电灯开关。可能是睡前饮酒的关系,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脑子里好像罩了一层浓重的云雾。

  室内亮起灯光,他擦拭着模糊不清的眼睛,瞧了一下整个房间。 这是个正方形的屋子。房门上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暗玻璃,四面墙壁装饰着漂亮的伊 斯兰风格的瓷砖马赛克。室内没有窗户。靠里边的墙根立着高大的书架,架上摆满文献资 料,余下的空间排列着数行带玻璃门的陈列柜,也有直接固定在墙面上的挂柜,这是专为 挂钟设计的。 在左右两面墙壁的空余部分,设计了别致有趣的图案。使用不同颜色的马赛克组成了几个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钟盘。各个钟盘上一律安装着一根时针。但是钟盘内部似乎没有驱 动装置。或许纯粹是一种装饰。这么说来,好像门厅和走廊的墙壁上,也有好多处装饰了 瓷砖马赛克钟盘。 室内走动的钟表只有一个,挂在门旁的墙上,刚才敲响的就是它。而收藏在陈列柜中 的钟表,没有一只是转动的。

  而且这八号房间收藏的钟表,清一色是江户时代的和式钟表,所以即便转动,对现代人来说也毫无用处。当时的日本钟表,和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是为适应不同计时制度,按照“不定时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玩意儿。

  江南晃动着沉重的头,拿起放在枕边的怀表。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表,在正三角形的 表壳上镶了一个三角形表盘。它和有名的“共济会三角表”表盘的天和地正好相反,就是说它是个倒三角形表盘。 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他将自己最喜欢的怀表留在了“新馆”。但是一旦没有它,他总感到心中不安。尽管这所房子里到处是钟表,每当想知道时间,还是要先摸自己的口 袋。由于总感到心中不踏实,他边在散会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厅装饰柜里“借用” 了这只怀表。 毫无疑问,他清楚地记得纱世子的话——不要乱动馆内的钟表。但是他觉得只要不乱 弄乱拨是不会轻易损坏的。同时,这表本来就是这里的东西,即使被美琴发现,恐怕也不 能说是“不洁之物”吧。他认定这个道理之后,加上酒后的蛮劲儿,便毅然采取了这一行 动。 江南看了一下时间,正好是三点五分,便 ∫』位 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在褐色地毯上走着,但睡意未消,脑海里依旧一片朦胧,两腿每 走一步都要打晃。他一只手扶着墙壁,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前行。不一会儿来 到一条宽大笔直的走廊,由此一直走去,便是中央大厅。 大厅的彩色吊灯已熄灭。他借着从走廊照进的灯光,从屋子中间横穿过去。桌上杯盘 狼藉,在一片昏黑和静寂中,只有那些钟表不停地转动,发出轻轻的声音。 厕所是在穿过大厅,进入北侧通道,然后向右拐的地方。江南上完厕所,依旧踏着轻 飘飘的步子来到走廊。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他听到一种物体的轻微摩擦声,这声音显 然和各处传来的钟表机器声不同。 顿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收缩。 他觉得自己并非那种胆小如鼠的人,但现在情况不同,正当深更半夜,突然听到这般 声音,不可能心静如常。“幽灵”二字从他心头掠过。 间隔一个短时间,又听到同样的声响,像是开门声。他没有回大厅,直接向左边走去。因为他觉得那声音好像来自和大厅相反的方向。可 是要说房间,那儿似乎只有光明寺美琴“卧室”呀! 江南来到她房间前边的拐角处,偷偷地往那儿窥视片刻。在昏黑的灯光下,突然闪出 一个漆黑的影子。是人的背影。他刚想到可能是她,那黑影便消失在通道尽头折向左斜方向的走廊里了。江南跟随人影走去。此刻他并没有明确地抱着“跟踪”的目的。他依然非常困倦,两腿打晃,不仅如此,他甚至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处于麻痹状态的意 识领域,大部分已被其他什么人占去似的。

  走廊斜着拐过去之后,一直通向黑沉沉的前方。刚才的人影隐隐约约出现在暗处。那人并不去点灯,轻手轻脚径直往尽头走去。一种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很明显,这是光明寺美琴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 这种时候,她一个人去那儿干嘛呢?走廊尽头只有“钟摆轩”,而且上着锁…… 此时,他突然醒悟到—— 招魂会结束时,从大厅装饰柜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说不定就是“钟摆轩”的备用钥匙 。

  那人影消逝在黑暗中。

  当江南刚要跨进走廊时,从挂在两边墙上的钟表滴答声中,传 来轻轻的金属响声。接着“吱——”地响起了开门声。 江南心想:那把钥匙果然是……。于是他加快了步伐,好几次踩到拖在地面上的“灵 袍”长摆,每次都差一点绊倒。

  前面一片漆黑,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好像从“钟摆轩”的门缝泻出的。 江南来到屋前的小门厅,将身体靠近门,一边探听里边的动静,同时轻轻转动把手。但是转不动。可能从里边又将门锁上。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说话声。像是美琴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江南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为什么……” 仍然听不清楚。只能捕捉到两三个词儿。听那语气像是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你说什么?……” 突然话声中断,随即响起像是东西被打碎的巨大响声。紧接着连续发出似乎是什么人 倒地的沉重声音。这一情况使得江南惊慌不已。

  “光明寺女士!”江南仿佛为驱散突然袭上心头的恐怖似的,不顾一切地呼唤她的名字。

  “光明寺女士,出了什么事?” 这时从他身后的黑暗处,“当——”的一声,突如其来地响起钟的报时声,江南吓得 几乎跳起来。时间正是凌晨三点半钟。 接着摆放在走廊的所有钟都纷纷报起时来。屋内也传出同样的响声。有飞泉鸣玉般的 钟铃声,还有音乐盒的玲玲悦耳的异国旋律……。 困惑、疑虑以及无法摆脱的恐惧,同这些响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迷濛的心中起伏回转 。同时,另一种思绪也在他心中涌起,他觉得眼前的一切也许并非现实,而是在梦中。

  第四章 一连串的死者

  鹿谷门实通过对讲机同对方简短联系之后,打开了紧闭着的大铁门。时值下午七点,太阳已经西沉,夜幕即将降临。视野所及的车灯及门柱上的顶灯,光线昏黄微弱,仿佛马上就要灭掉似的。

  鹿谷回到驾驶座,准备发动汽车。

  “同意进去了吗?”

  福西对着鹿谷的侧脸问道,“您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的。”鹿谷若无其事地回答,“我说,我是今天来府上访问的江南的朋友。”

  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福西对鹿谷的情况已有所了解。鹿谷自己说他是个推理小说作家,还说到他的来历、身世以及决定到这里访问的经过等等。他提到的江南孝明,确实在那份计划书所附的名单中,有这么一个名字。

  “于是对方二话没说就答应啦?”

  “哪里,很不愿意呀。不过,稍有点不满没关系的。”

  “这样好吗?”

  “是有点不太好,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哪怕在近处看上一眼宅院理的房子也好哇!你说是不?”

  “那当然。”

  汽车沿着横穿整个宽阔的前院的小路前进,不一会儿就到了建筑物前面。那儿停放着 一辆银白色的客货两用车。鹿谷把戈尔夫轿车开到那辆车的后面停下来,然后催促福西, 一起匆忙下了车,朝着灯光微弱的“新馆”大门,大大方方毫不胆怯地走过去。福西犹犹豫豫地跟在后边。

  “啊,晚上好,突然造访,实在冒昧。”

  鹿谷向站在大门口的人影爽快地打招呼。看了他这个人,要么是不知深浅的人,要么 是个乐天派,再不然也许是故作姿态。

  “时间太晚了,不好办呀!” 回话的是个女人,听她的口气颇感为难。

  “我刚才已经说过,请您回去吧。”

  “请您别这么说。至少请允许我作个自我介绍呀!初次见面,您好,我姓岛田,不,姓鹿谷。” 弯下他那瘦长的身体,鞠了一个躬。

  “我知道突然打扰,不够礼貌,实在抱歉。不过,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稀谭社的江南,不,不,是江南的朋友……”

  “江南?”女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位先生的确是在这儿。”

  “他们已经按照杂志社的采访计划,住进这里,不出来了吗?”

  “似的。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开始的。”

  “是嘛!不瞒您说,这件事是江南告诉我的。我也是由于职业关系,对他们的计划和 这个宅院抱着极大的兴趣,所以今天才到这里来的。”

  “话虽这么说……” 女人用怀疑的目光瞧着这位不速之客。然后又将目光转到躲在鹿谷背后的福西身上。

  “这位是……?”她问道。 “他是福西俊,我们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所以就一起来了。”

  “福西……”

  “他是今天来的那些学生的同伴。他说,今天因为有事来晚了。”

  “是吗?” 女人似乎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她一只手摸着戴在右耳上的耳机(可能那是助听器吧) ,然后说了句“不过嘛——”又停了下来。疑心重重地来回瞅着两个人的面孔。

  “啊,您别为难,今天我们突然赶来,并没有非要求立即让我们进去的意思。福西君 也是一样。如果您感到不便,我们马上就走。只是我老早就有个愿望,想亲眼看一下这座大宅院的建筑。”

  鹿谷说着把两只手叉在黑色牛仔裤的腰间,向后退了一步。他向后仰着细长的身躯向上观察这座房屋。

  “噢,这就是时计馆!看来还是应该白天来这里。”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向后退了一步。女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可能多少放松一点警惕了吧。她问道:“您刚才说由于职业关系,是什么职业呀?”

  鹿谷放下叉在腰间的两只手答道:“您——如果我猜错了,请您原谅啊——您就是伊波女士吧?”

  “是的。”

  “这是江南君告诉我的,听说您现在负责管理整个宅院的工作。” 女人点点头。鹿谷盯着她的面孔问道:“那么,您了解这座房子的建筑专家吗?一个名叫中村青司的人,他四年前已经死去了。我是专门研究这位中村青司的。”

  “专门研究?”女人侧着脸,似乎十分惊愕。 “我到处寻访他在各地留下的建筑。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职业,我本来是寺庙的见习和 尚,最近又当了作家,写起小说来。”

  “原来是作家!所以您才和稀谭社的先生认识的,是吗?”

  “嗯,是这么回事。”

  鹿谷有点不好意思,他搔搔头,随即说了句:“啊,对拉,”又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 里。“说是为了道歉也不合适,就算这次见面的纪念吧,把这本书送给您。”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本新书,淡紫色的封皮,书名是《迷路馆杀人》。鹿谷门实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这是我的处女作。如果你不讨厌这类小说,就请读一读吧。” 鹿谷几乎是强制性地将书塞在伊波手中,然后又行了一个礼,说道: “今天实在打扰您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参观一下建筑物的内部,希望您改日 再给安排一个时间。——好啦,那咱们回去吧,福西君。”

  “您那本书,我记得在书店见到过。是去年出版的吧?不过当时没记住作者的名字。”

  福西用几分带着歉意的语气向正在倒车的鹿谷说。老实说,在看到那本书之前,他对鹿谷所谓的推理小说作家这个头衔,始终是持某种怀疑的。

  “能够和一位道地的推理小说作家相识,我感到很光荣。回去以后,我也要买一本来 ,好好拜读一下。”

  “噢?你的专业虽说也属于推理的范围,可是你研究的是超常现象啊。”

  “我过去也喜欢推理小说,经常读。”

  “那可太好啦!”鹿谷高兴得眼角上堆起了皱纹。

  “另外,中村青司这个建筑专家的名字我也听说过。可能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吧。他专门造一些奇特的房屋,因此成为名人。啊,让我来。”

  为了开门,福西从副驾驶座上下了车,将锈迹斑斑的铁格大门向里拉开,然后以手示 意让鹿谷把汽车先开出去。他又走到外面,想照原样关上铁门。正在这时,挺立在宅院中 央的黑色塔影突然映入眼帘。

  十年前来这儿时,还没有这座塔,似乎房子的正门也不是刚才那种样式。记得渡边说过,实际上那是一座钟塔,但是从正面却看不出来,钟盘大概是面向里院。而且最近又听 到了一件极为奇怪的事,说那钟盘上没有指针。难道是一座没有指针的钟表塔楼吗?福西关好大门之后,仍驻足不动,一直注视着高耸夜空的塔影。

  “怎么回事呀?”身后传来鹿谷的声音。

  “啊,哎——” 他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往回走,又突然停了下来。有个白乎乎的影子,一下子跳入了他的视野。他吃了一惊,重又看了看。大门里面的前院是一片缓缓向上的慢坡。在这坡的深处靠右侧的地方,暮色苍茫之中 现出一团白色。好像是个人影。他又凝神看了一会儿,除去白色衣服,什么也看不清。旁边不远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看上去那白衣人影像是在大院与树林交界的地方,踏着轻飘 飘的步子,向前走着。 那是谁呢? 他的头脑中一瞬间出现了恐怖。紧接着,“幽灵”二字便从里面冒了出来。 他慌忙摇摇头。一只手摸摸眼镜架,想再仔细观察一下那个人影。

  这时—— “喂,福西君!”又听见鹿谷的叫声。

  “出了什么事呀?”

  “啊——没什么。”他回过头答应了一声。 鹿谷从车窗里探出头,用疑惑的目光瞧着他。

  “有点奇怪……” 他不愿意说下去,将视线重又转向大门里面。这时,他突然小声地“啊!”了一声,原来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怎么回事呢?躲进了树林?还是…… 福西伫立在那里,暖风从正面吹来,他的头发被吹得又散又乱。森林里的树 沙沙作 响,好像在互相低声交谈,四周一片黑暗,刚才他还没有什么感觉,此刻却觉得好像隐伏 着来路不明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某种东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刚刚看到的这番情景,应不应当告诉鹿谷呢?他一面考虑着,一面离开了大门。

  鹿谷门实说他的家住在世田谷区的上野毛。福西的家也在同一个区,是在弦卷街。鹿谷一听说,马上毫不犹豫地说:“我送你回去。”

  福西虽然对他的车子的状况不无担心, 但还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他的好意。

  一路上鹿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他说自己出生在九州,直到去年还窝在那里没出来,大学时代是在东京某私立大学攻读佛学,从儿童时代就特别爱读推理小说,没想到会因此而走进“作家”行列,他还简明扼要地谈了他是怎样对建筑家中村青司所建造的房馆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等等。

  他不停地谈了一阵之后,问道:“今天有谁的葬礼吧?” 福西被他这么突然一问,真是有点惊得不知所措。因为关于他耽误了今天这次活动的具体原因,直到此时为止,他只字未提。

  “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嘛!”作家微微一笑,“一看你的装束谁都会明白的。如今象你这样的年轻人,穿上白衬衫,黑裤子,还系上黑色领带,不是参加葬礼,会去干什么呢 ?”

  “这倒也是啊!” 关于在大门前看到白色人影的事,他在犹豫一阵之后,终于如实地说了出来。鹿谷低 声“嗯”了一声,斜过眼去看看福西。

  “你以为那就是人们传说的‘时计宅院的幽灵’了吧?”

  “这个……”福西歪着头含含糊糊地说,“我也说不好。”

  “穿着白衣服吧?嗯——你就没看清是男的还是女的吗?传说出没在这所宅院里的是 个少女的幽灵。”

  “很黑,而且距离又远,所以看不了那么仔细。”

  “真叫人纳闷啊!”鹿谷小声地嘀咕着。

  “我说福西君,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科学上承认的能源体之外,究竟是不是还存 在其他的能源体呢?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您是问我是不是相信有幽灵吧?”福西略作思考之后回答说,“怎么说好呢,与其 说相信有其事,不如说希望存在,这么说可能更正确。”

  “噢?你的意见是……”

  “最近,特别是年轻人当中不是掀起一股热潮吗?什么超常能力呀,不明飞行物呀,幽灵呀,对前世的记忆等等。可是我看杂志和电视的有关报导,大多都是些弄虚作假的骗人玩意儿。只要头脑好一点的人,自然会认为那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我也是这样,每次读‘混沌’杂志的文章时,总不忘要保持警惕。但是另一方面又希望在某个地方真有其物 存在。人们有这样一种心理:科学越是否定某些东西的存在,就越是觉得在超越科学的地 方确有某些东西存在。”

  “有道理。”

  “可以说这也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或者反过来说,也许是一种不自觉的反抗。也就 是对于大人们在学校里强加于头脑的既成科学以及秩序的一种逆反心理。”

  “逆反?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看法呀!”

  “那么鹿谷先生您的看法怎么样呢?”

  “我?是呀,应当怎么看呢……” 鹿谷把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擦了擦他显得稍大的 钩鼻。

  “要是认真地说,我应当算是不负责任的单纯追求兴趣的人。我觉得信不信是次要的 ,如果真的有幽灵存在,我一定要设法亲眼看一看。加入真有不明飞行物,我便想坐它一 次。说是个极端好奇者,那还算是好听的,实际上我是跟着瞎起哄、凑热闹。”

  “噢。”

  “不过,要是提高到什么主义、主张上来看的话,恐怕是打从心底里就不相信吧。因为所谓科学的思考方法在头脑中已经根深蒂固了。但是我也有另一种看法,我认为把一切都看作非科学,从而予以彻底否定,则是现代人的一种不可救药的傲慢态度。”

  “真是复杂啊!”

  “是呀,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无风不起浪。传说有幽灵的 地方,其背后必定有某种相应的原因存在。”从语气看,这后半截的话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他皱着浓眉,紧闭双唇,停了一会儿之后,表情缓和下来,叫了声“福西君”,便说起别的话题来。

  “喂,在推理小说中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不限于哪个方面,什么都读,可以说只要有趣的就读。”

  “你喜欢所谓的正规推理小说吗?”

  “当然喜欢呀!”

  “那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呀?”

  “老的当中我喜欢卡尔。我觉得他那种不叫人十分恐怖的神秘主义作品,好极了。”

  “是吗?咱俩的口味一样啊!那么新作家呢?”

  “可能不算是推理小说了,约翰·索尔的作品一翻译过来,我是一定读的。”

  “噢,不是金格,也不是昆茨,而是索尔?看起来你很喜欢情调低沉的东西。那么日本作家呢?”

  “那还是喜欢‘幻影城’出身的人们。”

  “你真是个推理小说迷啊。”鹿谷显得很快活,露着雪白的牙齿说道:“看来咱们是一个年轻的推理小说迷和一个刚起步的推理小说家,由于一种奇妙的缘分而相识相知了。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吧?那咱们找个地方一块吃饭吧!”

  “关于古峨家的情况,我也独自作过一点调查。”

  鹿谷门实就这样慢慢开始谈起来。地点是他所在的“绿庄”公寓的一个房间里。

  他们在八环路边的一家小西餐馆吃完饭,福西应鹿谷之请,来到了他的住所。因为回来的路上汽车堵塞得厉害,当他们走出餐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鹿谷用轻松的语调说:“ 干脆在这儿睡一夜再走吧。”并表示他刚好完成了一件工作,正想找个消遣的伙伴。

  “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吧,我在去时计宅院的途中,顺便到了一个地方,没想到在那儿担搁不少时间,加上汽车又出了故障,本想白天到达宅院,好好观察一下院内的房 屋建筑,结果那么晚才到。我半路去的那个地方呀,你猜怎么着?”

  鹿谷说到这儿停下来,好像故意叫人着急。他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把瓶盖儿打开。

  “你也喝吧?”

  “嗯,来一杯吧!”

  “我是去了横滨的神奈川县警察署呀!” 他用十分正规的姿势往杯中斟酒,接着突然说道:“我们家的老二在老家的警察部门任警官,他的一位好朋友在神奈川县警察署一处做 事,以前他曾给我介绍过,因此我和这个人也面熟,今天我硬是占用了此人不少时间!”

  “噢,您还有当警官的哥哥呀!”

  “那人为人很耿直,我们每次见面,他都要说教一番。这些事不去说它啦!”

  鹿谷美美地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恐怕你也知道,建造时计馆那个宅院的是古峨精钟公司总裁古峨伦典。他已在九年 前去世,听说在他死的前前后后,那大宅院里死了不少人。所以我想先调查一下当时的一 些真实情况。

  “今天我见到那位刑警小鹰,一提起来,他也了解古峨家不少情况,似乎对此也颇感兴趣。他还帮助我向所属警署进行了询问、调查。结果,据说近十年当中包括古峨伦典在 内,至少出了七条人命。”

  “七个人!”

  福西没想到比自己估计的数字大得多,不觉惊叫了起来。“都是哪些人呀?”

  “我一个一个给你说吧!” 鹿谷说着,从放在沙发旁边的褐色手提包中取出一个笔记本,慢慢翻开。

  “首先是古峨伦典的女儿永远,就是传说已经变成幽灵的那个少女。她是十年前,即一九七九年八月死的。死的时候年仅十四岁。据说是病死的。

  “第二个是当时在古峨家做事的一个女人,名叫寺井明江。永远死后不久,她在树林中上吊自杀。当时二十七岁。”

  “是自杀吗?什么原因?”

  “那位刑警查了一下当时的记载,据说没搞清楚。”那片森林中竟然发生过这类事件,福西过去一无所知。他们十年前所举行的“夏令营 活动”,是七月下旬至八月初,事情发生在他们刚走之后。

  “那么下一个是,”鹿谷看了一下记事本,说道,“刚才到大门口来的那个女人,叫伊波纱世子,据说她现在全权管理那幢房子,还听说她本有丈夫叫裕作,两个人都在古峨家做事,夫妇俩有个女孩叫今日子。这女孩也在同一年八月死去,年仅九岁。也说是病死 的。一个月之后,她丈夫裕作又去世,听说是事故死亡。”

  “是什么事故呀?”

  “交通事故。据说是酒后开车,撞到了什么地方。”

  却了口气,往杯中斟满啤酒 ,接着说道,“古峨伦典是第二年,即八零年九月病死的,享年六十三岁。据说永远死后 ,他开始扩建宅院,刚完成没有几天就死了。至此,已死五人,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古峨 家的男性主治医生长却俊政。死于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五十二岁,是在他自己开设的医 院发生火灾时死的。另一个名叫服部郁夫。他在伦典死后,稳稳地坐上了古峨精钟公司常 务董事的宝座。据说特别受到伦典的钟爱,升任精钟公司董事长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竟于一九八五年三月死去,年仅四十三岁。据说也是因为交通事故。”

  “这就是说病死三人,交通事故死亡三人,自杀一人。实在是可怕……”鹿谷又打开一瓶啤酒,并给福西斟了一杯。福西从袋里掏出香烟,问鹿谷:“可以吸吗?”

  “请便!” 他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灰缸,发现旁边放着一只新奇的手工摺纸。是用绿色纸摺成 的恐龙。脊背上长着剑一般的锯齿,所以称为剑龙。鹿谷这个作家,好像对手工摺纸特别兴趣。他刚才在吃饭的那家餐馆里,还用餐巾摺了沙漏钟、长着后腿的蝌蚪。听说放在汽车仪表盘上面的三头鹤是他的独创作品。

  “现在了解到的是这七个人,如果扩大一下鹤他们有‘关系者’的范围,说不定还会有死者呢!”

  “那倒也有可能。”

  福西侧着头问:“不过这样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觉得不正常吗?简直象连锁反应一样,一下子连续死了这么多人,我觉得此中似乎有点什么名堂!”

  “是吗?”

  “你不同意?”鹿谷问。

  “叫寺井的女人是自杀姑且不论,其余的人并不是都死于非命吧?既是如此,那就说不定在这三、四年中,只是很偶然地相继出现不幸罢了!”福西说。

  “嗯,确实也可以这样认为,不过——” 鹿谷也许想说是因为中村青司设计的房屋有问题吧。在回来的车上,鹿谷给他讲过,经该建筑家之手建造的房屋,连续发生过的几起案件。但是福西想,如果因此就怀疑那个宅院的房子也有问题,那才是极其“非科学”的呢!

  “反正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鹿谷说着,将记事本合起来,仍到桌上,然后从牛仔裤的前兜掏出一个黑色印章盒样 的东西。福西正在想那是个什么玩意的时候,他把它打开,从中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 。

  “这是今天的一支!” 鹿谷低声说着,将关好的盒子的一端靠近香烟头上,然后“啪!”的一声把火打着了 。这可能是带打火机的戒烟用香烟盒吧。

  “实际上,鹿谷先生!”福西将吸过的香烟慢慢地揉灭,说道,“说不定我曾经见过第一个死去的那个叫永远的小姑娘呢!”

  鹿谷怀疑地将一道眉眼向上扬起,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的夏天。”

  然后,福西讲述了小学五年级暑假时,他们四个人在那片丛林中,遇到一个小姑娘的事,还有那个小女孩似乎就住在昨晚走访的那个宅院等情况。

  “当时,和那女孩说了什么,在什么情况下遇到等细节已记不起来了。”

  “是个什么模样的孩子?”

  “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当时看得出她比我们还大几岁呢!头发留得很长,总觉得她 的脸色非常苍白。对拉,我还记得好像穿着雪白而又轻柔的衣服。”

  “确切地记得哪月哪日吗?”

  “这——七月份后半月是没问题的。但是确实日期已记不得了。” 福西闭起眼睛,想回忆起一些具体情况,但只是徒劳而已。清清楚楚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个少女的美丽而又孱弱的面容;建在森林空地的大宅院以及那有点昏暗的大门 口,还要……。 这时,突然在福西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片断的情景,有个东西(掉了进去……)微微 蠕动着,这使他困惑不解。到底是什么东西(掉进洞中)呢?

  “有意思呀!嗯,很有意思!”鹿谷将一只手背顶在下颚上频频点头说。

  “这就是说,十年前见到时计馆小姑娘的四个人,十年后的今天,又一块儿去走访时 计馆。哈,事情愈来愈妙啦!”他说到这儿收住嘴。

  “您是说这里边有什么问题吗?” 福西这么一问,鹿谷轻轻地眯起他那洼陷的眼睛,口中喷着烟雾,说道:“我这种说法,可能有点不负责任啊!”

  “算啦,别在这儿一会东一会西地随意猜测啦!不过,福西君,还有另外一件事,始终让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呀?” 鹿谷正说到这里,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响起来,他只好停下。福西瞧了一下表,已将近凌晨三点半。他感到很奇怪,这么晚来电话……。鹿谷却神 情自若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向邻室去接电话。看了深更半夜来电话,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是的,唉?噢——您好!哪里,哪里,没什么!倒是我昨晚太打扰了。啊,给您添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好的!好……” 没过一会儿,福西听到隔壁传来鹿谷的应答对话,感到纳闷。刚才鹿谷确实说了“昨晚”这个词儿。现在已是七月三十一日,那么“昨晚”就是昨天即三十日的晚上。他在这个时间带里表示抱歉,那对方是…… “知道了。是的,没关系。我很高兴呀。晚上九点?没关系。嗯,明白了……” 鹿谷接完电话回来,福西马上问:“刚才的电话,是不是时计宅院那位……”

  “是她!” 鹿谷笑着点头说。

  “伊波女士来的电话。看了她读了我送给她的书,觉得非常有趣。”

  “于是就打电话来?”

  “是呀!”

  “在这深更半夜里?她怎么会知道您的电话号码?”

  “那本书里夹着我的名片。还送了你一张嘛!”

  “噢,是的。”

  “你没看另一面?” 福西赶紧从衬衣口袋中掏出名片看。正面只印着头衔和名字。翻过来一看则清楚地写 着这个房间的所在位置和电话号码,并在旁边的括号内注明从下午五点至第二天凌晨五点 均可来电话。

  “原来是这样啊!” 福西弄清原委之后,又将视线转向鹿谷说道:“即便如此,马上就往这儿打电话,也真够泼辣的!那她的兴趣一定相当大啦!”

  “这怎么说呢!” 鹿谷将刚才那截几乎燃烧到根部的香烟又从烟灰缸中拾起来,轻松耸一下肩膀,说道 :“她说她原来就很喜欢推理小说。不过,听口气,她来电话的主要目的不在这儿。”

  “那是为什么呢?” “说不定她读了那本书以后,认为我具有侦查的素质,因此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好像 是和死去的古峨伦典有关的问题。”

  “怪不得还提出了具体时间呢!”

  “你耳朵好灵呀!” 鹿谷又笑嘻嘻地歪着嘴说:“她明天,不,今晚九点钟,正式邀请我去她那里。怎样?你也一起去吧!”

  第五章 “旧馆”之二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江南孝明一觉醒来,瞧了一下挂在门旁的钟,不觉大吃一惊。因为已快到下午两点了。他摸了摸“灵袍”的口袋,昨晚从大厅拿来的怀表还在,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仍旧是将近两点钟。睡到这么晚才起床,这是他平日生活中绝无仅有的事。

  浑身感到极度疲倦。他晃了一下沉重的头,怀疑是否昨晚喝得过多?要不就是今春步入社会生活以来,日积月累的过度疲劳所致? 江南睡眼惺忪地瞧着那些收藏品,什么剑楼式钟表、尺式钟表、印盒式钟表……,以及排列在玻璃橱内的各种漂亮钟表,而后走出了房间。这时,一些记忆愈来愈鲜明地浮现在尚未彻底清醒的头脑中。 那是……。对啦,那是在午夜,即凌晨三点,被钟表报时声惊醒后,摇摇晃晃地去厕所,出来时见到光明寺美琴的背影。然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晃一晃沉重的头,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是活生生的现实呢?还是自己的梦幻?他这么问自己,但不知为什么,得不到明确 的回答。不仅如此,而且越想越分辨不清。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么奇妙的感 觉。

  学生们已集合到大厅,内海也在其中。圆桌上摆着热气升腾的玻璃杯,散发着咖啡的香味。

  “早上好!”瓜生举起手打招呼,装饰柜上的钟正好敲响亮点。内海站起来把镜头对准江南。

  “下午两点钟,江南先生起床纪念!”他打趣似地说着,按亮了闪光灯。

  “睡过头了。”江南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 瓜生揉着没睡醒的眼睛说。

  “起得最早的是早纪子。内海也刚来呢。”

  “就算第一,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呀!早已过了晌午。昨晚听着钟表的滴答声,怎么也不能入睡。——江南先生要咖啡吧?”

  “啊,谢谢!” 江南目送着向厨房走去的早纪子的身影,走近桌边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着火。深深吸入肺部的烟气带着一种怪异的纸味。

  “小早川先生和光明寺女士还没来呀?”他问内海。

  “好像是。昨晚小早川先生喝得相当多呀!” 内海将照相机放到桌上,噼里啪啦地用手敲击自己的脑袋。

  “头痛吗?”

  “有点。一定是这个地方不好!”

  “啊?”

  “我很少有酒后头痛不止的现象呀!”

  “你说是这个房子有问题吗?”

  “反正我觉得这儿有点怪!”内海边摸着胡须,边点头,并且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也许会笑话我,怎么说好呢,我总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异常,沉滞、混浊,不那么清新透彻。从照相机的取景器上看尤其如此。从昨晚开始一直有这种感觉。我害怕极 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吧?”瓜生说。 “只是这个大厅,还算有几个像样的窗户。咱们睡到这么迟才起来,恐怕和这个有关 系呀!”

  内海有点垂头丧气,用手托着腮,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宛如钟表盘数字一般排列着 十二个小圆窗,透过深绿色的厚玻璃,射进二十条细弱的彩色光线。反靠这点光亮,连外边的天气情况也判断不清楚。

  “古峨伦典这个家伙搞什么名堂,他干嘛要建造这么古里古怪的房屋呀!”河原崎此刻也望着天花板,发牢骚说道。

  “当然如果单纯为存放钟表收藏品,盖个没有窗子的半地下室式的房屋倒也可以理解 !”

  “的确是。”瓜生相应他的说法,接着说道:“这房子的构造一般人是想象不出的!有地下室构造 ,夏天凉爽,这固然很好,但其他所有方面,如它的机动性、居住性等完全被忽视。而且 你们瞧那个门。”

  “你是说入口处的大门?”

  “对。不仅是个铁制门,而且构造上从里边不用钥匙也打不开吧?”

  “嗯。是这么回事。”

  “他干嘛故意要安装那样的锁呀!看上去非常复杂,也特别坚固,简直像要……” 瓜生说到这儿,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出一句话:“岂不像是把人幽闭在里边嘛!”

  瓜生所说和江南所想不谋而合。江南想到关人时,一瞬间感到不寒而栗。过了一会儿,小早川来到大厅。他那肥胖的身体狠命地向上伸着懒腰。看了他似乎也 没有彻底摆脱酒力的影响,不断地摇晃头部,用拳头触动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已快到吃饭时间,最后一个人光明寺美琴仍未见踪影。所有的人都着实纳闷起来。然而,江南此刻仍无把握来断定昨晚发生的事件到底是不是现实,仍旧在独自思考着。

  “光明寺女士不在屋里!” 前去观察动静的早纪子回来报告说。小早川听后,放下咖啡杯说道:“仔细看过室内 没有?”

  “看过,门没有上锁,敲了数下没有回答,我便进了屋。”

  “出了什么事呢?” 小早川心中不安,表情阴郁,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江南叫道:“小早川先生!” 此刻江南才下决心说出来。他虽然仍无确切的把握,但美琴既已不在屋内,昨晚事件 是现实的可能性便骤然增大起来。他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

  “你说什么?” 小早川听完江南的话,异常惊讶,双眼盯着他又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南依然没有自信,怀疑可能是一场梦,他觉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于是他乖乖地点了个头。

  小早川低声嘀咕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力皱着他那两道沉重的眉毛,接着说道:“我先去看一下,江南,你也一起去!”

  他们前往现场路上,先去美琴住过的房间看了一下,如同早纪子所说,只是空屋一间。

  床上有躺过的痕迹,在其一侧放着她带来的手提包,却不见其人。

  “昨天,招魂会之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肯定是那儿的备用钥匙。”江南补充他刚才所讲的内容说:“所以我听到她确实好像在屋内和什么人说话……”

  他紧跟在小早川身后在昏暗的走廊里向前快走,同时昨晚所见情景也随而在脑海中生 动地再现出来。

  “没错!”

  到这时,江南才敢于肯定自己见到的并非梦境,而是亲眼所见 ,亲耳所闻的现实情况。

  他们来到出事的房间前面。

  小早川用手抓住房门把手。如果情况和昨晚江南离开现场时一样,那么门上应该上着 锁。可是—— “能转动啊!锁开着。”小早川粗声大气地说。

  “进去看吗?”

  “嗯,这种时候只好违背伊波女士的旨意啦!”随着“吱——”的一声,门被打开。电灯已熄灭。这也是和昨晚江南离开时的不同之点 。 锁为什么被打开?电灯又为何会熄灭?在小早川寻找电灯开关的数秒钟里,江南心急 如焚地想找到答案,但脑子像是缺油的机器,咯咯吱吱地运转不顺畅。

  “怎么搞的!”小早川几乎在打开电灯的同时,瞪着眼睛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江南看到在吊灯那柔和的灯光下,被照出的室内情景,也不由得叫出声来,并瞪大眼 睛瞅着这一切。

  “太不象话啦!这……” 房间很宽大,墙壁,用具全是柔和的咖啡色,非常协调。屋子中间放着圆桌,周围摆 着几把带罩的高背椅。靠左右两侧的墙壁排着书架和写字台,还有几个装饰柜。正面靠里 的地方摆放着家具式样的旧式音响设备和一台立式钢琴。整个房间也没有窗户。

  使两人感到震惊的是在这些井然有序的家具中间,散落着精密机械的残骸。破碎的钟 表横七竖八地倒在深咖啡色的地毯上。

  小早川跨入室内,走近倒在地板上的一只钟。

  “这钟摔得好惨呀!”那是一只光彩夺目、用景泰蓝加工制成的竖琴式座钟。钟盘玻璃已龟裂,金属装饰弯曲得不成样了。由此可知是被狠命摔在地上的。

  同样的残骸散落在各处。有的玻璃撞得粉碎,有的指针被折断,有的钟摆或摆锤脱落 ,其中还有被摔得连齿轮都飞出了钟壳外面。

  “看来这钟是昨晚你离开房间之后摔坏的!”小早川指着拿在手上的一只座钟的钟盘 说道,“你瞧,停在三点四十五分上。其他钟怎样?”

  说着瞧了瞧摔落在近处的一只种摆式挂钟,“这钟也一样,停在三点四十六分。”

  江南在小早川之后进了屋,便朝右侧靠墙放置的矮装饰柜走去。“那些钟好像是摆在这儿的,一共有五、六只呢!”

  “加上这个挂钟一共六只,全被毁坏。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坏的。”

  “是呀!”

  惊得目瞪口呆的江南,瞅着地上那些沉默无语的钟表残骸,耳畔仿佛响起昨晚在门前 听到的音乐盒和闹钟那清脆悦耳的响声。然而,破坏成这等模样,已无法分辨是哪两只钟 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了。

  “究竟是谁为什么干这种事呢?”

  “不知道。”

  小早川怫然不悦地摇摇头,然后说道:“这儿好像通着另一个房间哪!”他用又肥又大的下巴指了指。从进门处看去,左侧墙壁靠外一点的地方和靠里边各有 一扇门。

  “江南,你去查一下里边的门!” 小早川一边向近处的门走去,一边命令江南。江南从丢散在地上的钟表中间穿过,走 向靠里边的门,并把它打开。是洗脸间。不见美琴的影子,但这里也有异常之处。大理石化妆台前躺着一个摔乱的 座钟。和外屋的六只钟表一样,很明显是被什么人破坏的。钟盘上的玻璃罩被摔得满地皆 是。停下不懂的指针指在三点五十分。

  由此再向里去是通向厕所和浴室的门。为慎重起见,到里面查看了一下,未见异常。

  “喂,江南!”这时传来小早川的喊声。江南赶忙跑出洗脸间。

  “你过来!”小早川打开了靠外边的这扇门,里面似乎是已故姑娘的卧室。四壁漆着浅粉红色,屋 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带大华盖的床,床上盖着花床罩。

  小早川站在床前,面色惨白,见江南进去,摇着头说道:“这儿也没有啊!”

  “那边是洗脸间。”江南报告说。“除摔破一只钟,没发现别的异常情况。”

  “这儿的钟也遭到破坏,真够狠心的。你再……” 小早川一进去便用手指着左边的地面说:“看看那儿好吗?”

  “啊!”

  “你看象什么?” 江南弯下腰,察看小早川手指的地方。地上铺着珍珠色的长毛地毯。江南发现上面有 不少红黑色的污点,不由得望着小早川说道:“这是……”

  “像不像血迹?而且比较深。”

  “——嗯。” “那眼前有只钟吧?好好检查一下!” 江南照小早川的吩咐将目光转向倒在那儿的钟。这是一只方形的箱式座钟,上部带着 拎提用把手,俗称“法国枕”。钟罩玻璃已裂成多条白纹,机芯已停止不动。

  “看底座部分,角上带着血吧?” 果然如小早川所说,在雕刻着新艺术派作品的金色底座角上,黏附着血块似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我倒想问问你呢!” 小早川冒出了这么句话。他那厚厚的嘴唇在微微地颤动着。

  “莫非光明寺女士昨晚在这里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 江南吞咽着发干的唾液,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当时听到的声音,便是她的头部被人用这只钟猛击时的声音了。”

  小早川用两只手捂着满是粘汗的脑门,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江南接着说:“这只钟在三点半前一刻的地方停住,正和我听到响声的时间相符。”

  “不过,江南!”小早川用近乎痛苦的声音说道:“就算是如此,那她到底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这……” 江南环视室内。 这间卧室也没有窗户。室内家具除床之外,有床头柜,装饰柜,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只钟表。另外—— “那是什么?”

  江南看到了由于放在床的背阴面而一直没有被发现的东西。 “轮椅!”小早川回答,“可能是已死去的永远用过的吧?”

  “她的腿有残疾吗?还是过于虚弱?”

  “听说她的身体特别瘦弱。”

  “床底下检查了吗?”

  “查过了。”

  “那么——” 江南把视线移向右侧靠里的地方说道:“您看那儿是个什么门?”

  他指的是一个又高又窄的两扇门。小早川“噢?”了一声,似乎刚注意到那儿还有门 。

  “也许是个壁橱呢!因为这屋子里没有衣柜。打开看过了吗?”

  “没有!”

  两个人来到门前。江南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用两只手打开了门。不出所料是个相 当深的壁橱。 江南打开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他觉得光明寺美琴那血淋淋的尸体也许会一下子 就滚到自己的眼前,心惊胆战地拨开挂着的衣物,往里边走。

  “怎么样?”小早川从背后问道。

  “还没发现……”江南刚答了一半,突然屏住呼吸。 “怎么啦?”

  “小早川先生,您瞧!”

  “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您瞧这个!”江南用右手指着前边说,“这种衣服为什么会……” 江南指的是挂在壁橱后墙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雪白的结婚礼服,可是却被剪成碎片,紫黑色的污点弄脏了整个胸口部分。

  时间匆匆过去。

  小早川和江南再一次从头到尾将卧室、活动室、洗脸间及厕所、浴室等查看一遍,然 后匆忙回到大厅,向所有的人通报了情况。这回决定全体出动,分头将“旧馆”的所有房 间都查看一遍。 花了将近一小时,查找了馆内所有地方,结果只搞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在这个馆里。

  “怎么回事?” 小早川穿着下摆拖地的黑色“灵袍”,坐立不安地围绕圆桌走来走去,口中重复着已 经连续说了几十遍的一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敲响了五点,报时声震撼了大厅里那沉滞的空气。小早川悔恨交加地怒视着周围的钟表。

  “能请您把事情的经过再明确地说一遍吗?” 这时,瓜生不慌不忙地对小早川说道。他两肘顶着桌边,并把下巴颏托在交叉放着的 两只手上。这个青年比小早川小二十多岁,然而相比之下却表现得相当沉着。

  “昨晚三点左右,江南先生偶然看到光明寺女士的身影,便尾随在后面。她进入本来 上着锁的‘钟摆轩’,并在里面和谁说话。不一会儿从室内传出物体撞击的声音,时间在 三点半左右。江南喊她,却没有回答。”

  “那么当时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别人呢?江南先生。”

  “我说不清原因。”江南仿佛是在接受刑警讯问似的,以一种嫌疑犯的心情如实地回答问题。

  “也可以说是当时缺乏一种现实感,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就……”

  “嗯——。” 瓜生从容不迫地用手向上拢着垂在前额上的头发,说道,“就是说,刚才两位去了一 看,门锁被打开,室内所有的钟表均已被破坏。卧室的地毯上沾着血迹样的东西,掉在旁 边的钟表停在三点半上。——由此而不难想象昨晚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嘛!就是说情况是 这样的——光明寺女士事先已同某人约好昨晚要在出事的房间见面。在那儿和对方发生了 口角,对方狂怒至极,举起身边的座钟打死了她。江南先生听到仍东西的声音觉得可疑, 便从外面呼喊光明寺女士,此时对方——叫作罪犯吧——罪犯理所当然地还在室内。罪犯 等到江南无可奈何地离开之后,把室内的钟表全部摔坏,而后将她的尸体……”

  “请您别说啦!”渡边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尸体不尸体的。”

  “罪犯当然要把她的尸体隐藏起来。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瓜生只是瞥了渡边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重要问题有三个。罪犯是谁?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破坏室内的钟表?”

  “可是,民佐男!”河原崎说:“你问罪犯是谁?要知道在这座房子里只有我们几个 人呀!你的意思是说——”

  “罪犯就在其中!是这样吧?”

  “哼!”河原崎夸张地摊开两只手,继续说道:“那么这个罪犯就是编辑部三位先生中的一个了。因为我们都是昨天才第一次同光明寺女士见面的,没有理由去杀她嘛!”

  “我也是初次和她见面呀!江南君不也是这样的吗?”内海红头胀脸地反驳道。

  “那么小早川先生呢?” 小早川被瓜生这么一问,膝头一斗索,说道:“你在怀疑我?”

  小早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知何时掌握了现场主控权的白面书生。

  “不错,我是和她以前就认识。”

  “我并没有想怀疑您呀!对拉,关于昨晚光明寺女士的行踪,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

  “没有啊!”小早川愤然不平地予以否定,但他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却是无法掩盖的。

  “这是幽灵搞的鬼呀!”短暂的沉默之后,小梢突然冒出这么句话。她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说明她绝非是在开 玩笑,她看着圆桌周围的人说道:“昨天的招魂会那么不严肃,一定惹怒了宅院里的幽灵!你说是吧?瓜生君。”

  “你是说她被鬼神给拉走啦?”

  “是呀!”

  “照你的说法,摔钟表也是幽灵之所为啰!”

  “由于幽灵受到了亵渎!”

  “哎呀呀!算了吧!”瓜生耸了一下肩膀,说,“喂,小梢,我不知你是否真的那么 认为,但是如今你必须更现实一点来考虑问题呀!”

  “可是——”

  “如果要求从现实出发考虑问题的话,那么我觉得你所说的什么杀人啦、尸体下落不明啦等等,也不是很现实的态度呀!”河原崎用半讥讽的口吻说道。

  “是吗?”

  “当然是。我认为……”

  “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报告警察。当然首先要和伊波女士商量一下,然后再去……” 渡边打断河原崎的话,忧心忡忡地说道。争论中第一次提到“警察”这个字眼,大家 不由得面面相觑。

  “而且已发现了类似血迹的东西,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呀!”

  “这么一来,咱们苦心安排的‘特别计划’可就得半途而废了!” 河原崎说完,微黑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看了,他好像反对渡边的意见。

  “我赞成渡边的主张。”江南谈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还不能断定是杀人事件,但我觉得可以肯定的是发生了不吉利的事情。而且作 为招魂师的光明寺女士不在这里,所以谈不上中止计划或者不中止计划问题。对吧,小早 川先生,现在要设法的是从这个房子里出去……”

  “可是,”小早川艰难地喘着气,肩膀上下抖动,哼哼唧唧地说道:“即便想告诉外 边,也没有钥匙呀!”

  “为什么呀?小早川先生不是拿着那串备用钥匙的吗?” “那串钥匙,”看样子小早川益发感到呼吸困难了。

  “交给她了!”

  “她,就是光明寺女士吗?”

  “嗯!”

  “干嘛要给……” “是她向我要的。她说要了解这、这个家的过去,所以需要钥匙。”

  “竟有这种事!” “我万万没想到会弄成这个结果。”

  “当然啦。可是——” “不、不,这么一来,就更加证明——” 河原崎仿佛为打破当时的紧张气氛,用轻松逗趣的口气说道。 “更加证明什么啦?”瓜生问。 这时河原崎微微一笑,向上翘起两个嘴角说:“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呀!总而言之吧, 可以说这全都是光明寺女士自编自演的独角戏!”

  “噢,原来你是这么个看法。” 瓜生嘴角上也露出了笑意,显出不服气的样子。

  “查遍馆内也不见踪影,为什么?早就离开了这幢房子。她手中有大门钥匙的话,这 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

  “你说得头头是道呀!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呢?”

  “肯定是她玩的把戏!” 河原崎信心十足地回答:“民佐男,是你说昨天招魂会上出现的现象完全是圈套的吧 。问题在后面,接着,她在半夜里走近死去的姑娘的房间,在一种极为奇怪的状态下,来 了个自我失踪。当时正好江南跟在后面,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否则,她可能还要设法 去寻找别的目击者呢!”

  “那地毯上的血迹呢?”

  “番茄酱或者指甲膏之类!”

  “她为什么要破坏钟表呢?”

  “增强表演效果!”

  “这样搞法,她赔偿得起损失费吗?”

  “虽说都是昂贵的东西,终究是仿造品呀。她早已算计好,如果这个计划获得成功, 她的名声会更大,那点成本费马上就能捞回来!”

  “嗯,有道理。”

  “然后,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看准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人们面前。毫无疑问,此时 她将举出证明,有鼻子有眼地说自己在幽灵的引导下,徘徊于无边无际的混沌世界等等。大体上是这么个作法。”

  “你说的内容和我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啊,眼下我觉得这种分析可能性最大。”

  瓜生说着,满脸堆起笑容。河原崎则夸张地向上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想当然是的,瓜生先生。你我非一日之交,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如此想、如此说,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行啦,这事别光由你们俩来决定呀!” 渡边惊讶非常,不住眨着小眼睛,虽然表情上仍然半信半疑,说话声音却已明显不像 刚才那么紧张了。此刻,同伴们的心态变化,虽然程度大小之别,总体来说也基本如此。

  瓜生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之后,说:“小早川先生,您是怎么想的?”

  “啊——,是,是呀!” 小早川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的眼睛慌忙地躲开了瓜生的视线。

  “说起来杀人事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会发生的。”

  “但是看来您很不放心呀!”

  “不,那种可能性……我觉得还是你们的意见正确。”

  “是呀,小早川先生。大家是对的呀!”内海松一口气,说道,“可是眼下没有大门 钥匙,万一谁生了病可就麻烦了!”

  “这儿的电话能用吗?” 渡边瞧着放在装饰柜角上的一部电话机问。

  小早川闷闷不乐地答道:“不能用!线路没接上。”

  “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河原崎说,“恐怕光明寺女士最晚明天就会从引见返回 来。即使没回来,后边还有两天呢,无须担心嘛。对吧?渡边。”

  “——嗯,是呀!嗯!”

  “不过,”瓜生突然眯起眼睛,将右手的食指触在太阳穴上,说道:“我心理总嘀咕 着挂在壁橱里的那件结婚礼服!——江南先生,你能再详细地介绍一下礼服的情形吗?”

  “我也说不出更具体的啦!” 江南回想起当初发现结婚礼服时,全身战栗,简直无法形容。他紧握着放在膝上的拳 头,说道:“给我的感觉好像是用剪子或刀等带刃的东西,随意乱剪乱割,胸部搞得很脏 。”

  “搞脏的地方是血吗?”

  “虽然还不敢断言,但我想是的!” “是陈旧性血迹吗?”

  “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呀。已非红色,而是近乎黑色的,并且已经彻底干涸。”

  “衣服是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的吗?”

  瓜生目光严峻,鼻子里轻轻地吭了几声。食指仍旧顶在太阳穴处。

  “恐怕那礼服是为死去的卧室主人永远准备的,我认为这样看可能更合适些。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闭起双眼,将食指移到双眉之间,用力按着,然后低声说道:“永远,在十年前究竟是怎样死的呢?”

  “别说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早纪子,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我再也不想听这些话了!”

  “你担心什么事呀?” 瓜生这么一问,早纪子低下了头,白白的面颊微微地颤动着。瓜生短叹了一声,慢慢 将两臂交叉起来。江南瞧着他那副样子,觉得他倒是更为强烈地关心着永远的死呀!

  “肚子饿啦!适可而止吧!” 河原崎从椅子上起来说道:“咱们先吃点什么,然后再讨论那些复杂的问题吧。”

  他们吃的很简单,速食泡面和沙拉马铃薯罐头。

  江南吃完后,独自离开大厅,前往光 寺美琴住过的房间。他发现了一个必须查清的问题。 调查目标是光明寺留在室内的手提包。

  他觉得说不定小早川交给她的一串备用钥匙,就放在那手提包里。 江南无论如何也不能全然相信昨晚的说话声和物体撞击声会是美琴一个人的把戏。当然他觉得河原崎和瓜生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要说是同来的八个人当中的某人将她打死,他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是……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感到心慌意乱,惴惴不安。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时计馆是由那个叫中村青司的人一手建成的。

  美琴的下落究竟在何方? 她自己使用备用钥匙离开了这里。也许确实如此。但是江南更知道其中还存在另外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大有研究的余地。

  那么他为什么在大家面前缄口不谈呢? 或许是担心现在怀疑中村青司建造的房馆有问题,却又拿不出科学依据,因而羞于开口;也或许是因为同伴当中仍顽固存在着逃避现实的心理,这种心理喜欢轻松地接受把一 切归为胡言乱语这一结局。

  江南从衣袋中取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六时四十分。他悄悄地潜入室内, 怀着小小的希望,打开了她的手提包。 但是,没有发现那串备用钥匙

  第六章 遗言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鹿谷门实和福西凉太两人再次去了镰仓的时计馆。 他们今天去镰仓乘坐的依然是鹿谷的汽车。由于前天发生故障的原因尚未查明,福西 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但也不能因此而对这位年长的作家说不去。好在汽车一切正常,道路上车辆稀少,他们才得以顺利到达,甚至还比约定的晚上九点提前了几分钟。

  “欢迎!欢迎!” 伊波纱世子站在门口迎接,态度和昨晚截然不同。她那颧骨突出、面容消瘦的脸上勉 强地露出一丝微笑,必恭必敬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特意远道而来,深表感谢。承蒙您爽快地接受我的无礼要求,真不知说什么好。”

  “说得那样客气,真叫我们过意不去。”鹿谷一边不好意思地抚摸着头发一边说。

  “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合适吗?”

  “白天事多,到了夜晚总算有了可由自己支配的时间。您感到不方便吧?”

  “不,没有什么。我平日就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没关系。”

  “您的小说很有意思。读起来便放不下,令人激动不已,所以那么晚还给您打电话。 ”

  “承蒙夸奖,实在不好意思。您喜欢推理小说吗?”

  “喜欢,特别是非常喜欢象先生写的带点古风古味的侦探小说。”

  “听到您这样说,实在高兴。现实生活中发生的‘迷路馆’事件,您知道吗?”

  “略有所闻。根据记忆,听说先生与那个事件有牵连,是真的吧?”

  “是的,不过……”鹿谷又抚摸一下头发说,“嗯——请别叫我‘先生’啦,听起来 感到不舒服呀。”

  “噢……” 纱世子回答得含糊其词,同时把手贴在右耳的耳机上。看得出纱世子微笑时眼梢的鱼 尾纹明显增加。另一方面脸上现出很不自然的表情。这也许是因为她“非常喜欢”侦探小 说,而现在写侦探小说的作家就在自己的眼前,因而有些紧张吧。要不就是——福西也想起了从鹿谷那里听到的她的过去。所以他想也许是由于十年前 ,她女儿和丈夫相继去世以后,她就过着和欢笑无缘的生活。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副和微笑不太相配的严肃的面孔。

  “他,昨晚住在我的房间里。接到您的电话,他就在我的旁边呢。” 鹿谷可能发觉到纱世子用怀疑的目光瞧着福西,便作了这样的说明,并说:“是我请他一起来的。他也很喜欢侦探小说,所以我们就成了好朋友。而且,他本来 也是采访组的一员,应该和大家一起来的。”

  纱世子也没有挑剔什么,心平气和地说了声“请”,把鹿谷和福西两个人请进大宅院内。

  走廊从门厅向左右延伸,她在前边引导着两个人,沿着一条走廊往前走去。走廊一直延伸到里面。左手这一边并排着的窗户上挂着白色窗帘。和大院门柱上的灯及房门口的灯一样,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也很微弱。也许由于这个缘故吧,在右手墙上,装饰着数副面具,那一张一张的面孔,一看就使人毛骨悚然。

  “嗯?” 在走廊的半路上,鹿谷低声地“嗯?”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您怎么啦?” 纱世子回头问道。这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很奇怪的声音。

  “当……” 可以微微地听见,好像是敲铜锣的声音。鹿谷又“哎呀!”了一声,福西也吃惊地倾耳静听,并且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向后张望。

  “您怎么啦?” 纱世子又询问。鹿谷和福西一样,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 纱世子似乎挺惊讶地歪着头,把手按在右耳的耳机上。 “我什么也没听到。”

  “刚刚听到的。好像是在哪儿把炒菜锅掉在地上的声音。喂,福西,你也听到了吧? ”

  “嗯,确实听到了。”

  “是吗?” 纱世子挺为难似的低下脸说:“您瞧,最近,我的耳朵不太好。”

  “是助听器吧?” “是的,可能因为戴了助听器,所以没听见。”

  “声音太小。可是……”

  “不要管它吧。这儿的房子建在高坡上,所以远处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特别是在夜 里。”

  “的确是这样!” 鹿谷点了点头,眼睛立刻朝着走廊右手的墙上看去。

  “关于挂在那儿的假面具……”

  “那是以前,老爷和夫人到欧洲去旅行时,在威尼斯买来的。”纱世子歪着头反问道。“这些假面具有什么问题吗?”

  “不,无所谓的事。” 鹿谷一边挠着下巴尖,一边眯起他那深陷的眼窝说道:“那些假面具,从右数第三副和第四副之间空了很大一块地方,原来那儿也有一副吧 ?”

  说完一看,果然是那样,用于挂假面具的金属钩还钉在那空着的地方。

  “您真是好眼力!”纱世子很佩服地再次看了一下鹿谷的脸。 “说真的,我从昨天就惦记着这件事。”

  “噢?为什么呢?” “正像您说的那样,在那里本来有一副假面具的。不知怎么搞的,从昨天下午起,就 不见了。”

  “昨天下午?是什么时间发现没有的呢?” “可能是大家在六点钟进入‘旧馆’之后吧。我是在你们两位来到的时候发现的。”

  “啊” 了一声,又去仔细端详并排在墙上的假面具。

  “是怎么丢失的,有什么线索吗?我觉得一定是谁把他摘走的。”鹿谷问道。纱世子只是默默地摇头。

  “实在是让人纳闷啊!” 鹿谷和福西被领进了客厅。客厅内有优良的冷气设备,坐在里面觉得冷飕飕的。

  伊波 纱世子说了声:“我准备茶去。”便出了屋。

  鹿谷对并排坐在沙发的福西低声说道:“刚才的声音,你是怎么想的?”

  “一下很难说清楚呀!”

  “她没有听见就算是因为耳朵不好。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好像是寺庙里撞钟的声音。也许在附近的山脚下有寺庙吧。”

  “在这个时间里撞钟?奇怪!下午六点撞钟的时刻早就过了!”

  “说不定是什么撞击声呢!”福西半开玩笑的说。

  “哼,敲击声!你的意思是幽灵在作怪?” 鹿谷连笑也没有笑,只是噘着厚厚的嘴唇。

  “你假面具的事也是幽灵干的吗?”

  “莫非在这座房子里除了伊波女士以外还住着其他的人?” “那么,也许是他——或者是其他的人——为了什么原因背着伊波女士摘下来的吧! 因此恐怕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不一会儿,纱世子端着红茶和点心进了屋,把茶和点心放在茶几上。她坐在鹿谷、福西两人对面的沙发上,说了声:“对不起!”就把一支烟叼在嘴上。那是一种细长的香烟 。纱世子接着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慢慢地吸着,似乎是想让自己的心情平 静下来。

  “请您说吧。”鹿谷开口说道,“您不是说有事要商量吗?”

  纱世子开始有些犹豫,不一会,她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然后点了点头说:“昨天咱们初次见面,我就突然提出要商量事情,因此您会认为我是个可笑的女人。 但是,对我来说,身边象现在这样可以说说话的伙伴一个也没有。昨晚看了您的书,突然 想如果是这本书的作者,一定能谈得来。我可能有点太冲动了。”

  “实在是太荣幸了啊!” 大概是想缓和一下对方的情绪吧,鹿谷也和颜悦色地笑了,并往红茶里放了砂糖和炼 乳。

  纱世子瞪大眼睛来回看着鹿谷和福西的脸,然后说:“首先,我必须请教一下,二位对古峨家的情况究竟知道多少呢?”

  “这个家的情况?您指哪一方面?”鹿谷反问道。

  “关于这一家的过去。你们若是和稀谭社的江南先生关系密切的话,也许从他那里听 到一些情况。”

  “嗯,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些大概的情况。另外,我个人也作了一些调查。不过,虽说 是调查,也并不是什么正式的调查,只是昨天到这儿来之前打听的一些情况。”

  “具体地说是哪些情况?”

  “您是想根据我知道的情况,来确定自己该从哪儿说起,对吧?”

  “是的。”

  “我知道的……” 他停顿了片刻,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红茶,接着说:“首先是关于这片大宅院,据说它是十几年前,由那个叫中村青司的人设计的;大宅院的原主人古峨伦典搜集的古代钟表珍藏品就放在这儿叫时计馆,或者叫时计宅院的房子里;九年前伦典去世之后,财产就由他的儿子由季弥继承;还有,在这十年当中,古峨家及其身边的人相继死了七个人。”

  “哪七个?”

  “伦典先生的女儿——永远、护士寺井明江、伊波今日子(也就是你的女儿)、你的丈夫伊波裕作、伦典先生、主治医生长却俊政,还有伦典所信任的部下部郁夫。”

  “唉!”纱世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

  “因为连续死了那么多人,所以,不知不觉地对这个家的各种不好的议论就多起来了 。说什么那是个倒霉的家庭啦,谁接近他家谁就遭殃啦,什么院里有少女的幽灵经常在森 林里徘徊啦,这类传闻,不用说也包含在其中了。我知道的大体就这么多吧。”

  “这是个不幸的家庭。”纱世子微微低着头,表现得很沉痛。 “人们议论说这是个倒霉的家庭,如果考虑过去发生的不幸,那些话,我想也并非没 有道理!运气不好的确是这样。”

  鹿谷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纱世子涂着薄薄一层口红的嘴唇。

  她继续说:“十年前,我的女儿死了。不久,丈夫也离开了人世。当时,我也不想活了。虽然好 歹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情绪,可是以后怎样生活下去?我感到毫无办法。正当我不知如何是 好的时候,老主人说,你还是留在这个家吧。他们好心地挽留了我。伦典先生就不用说了 ,还有他的女儿永远,儿子由季弥,都对我不错。所以我接受了他们的好意,留在这个家。其后不久,老爷深爱着的女儿——永远也死了。老爷悲痛欲绝,精神恍惚。后来,老爷的身体慢慢康复,情绪也逐渐好转,便开始增建这边的‘新馆’。可是, 第二年的夏天,钟塔建成后不久,老爷病重,卧床不起,没有多长时间就去世了。”

  纱世子略微向上看了看,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老爷也感觉自己的日子不长了,在病床上给我们留下了几条遗言。”

  “你是说那遗言里有什么问题,是吗?” 鹿谷敏锐地插问了一句。 她稍微点了点头。

  “请往下讲。”

  “因为是在这种时候,……”纱世子继续说,“老爷说,他死以后,全部财产由当时刚满八岁的由季弥继承。在由季弥成人之前的监护人,指名是伦典的妹妹辉美。委托我担负这个家庭的全盘管理。对于由季弥的继承问题,老爷又指示了几个必须遵守的条件。除非遇到无法逃脱的事态绝不放弃这个家。可能的话,一直住在这个家里。”

  “所谓一直,是指一辈子吗?”

  “是的。在法律上,具有多大的约束力还不清楚。对我,老爷也说了几个必须遵守的 事项。首先是‘旧馆’的管理问题。”

  “就是江南他们现在待在里面的那幢房子吗?” 纱世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圆形挂钟,时针指着晚上九点四十分。

  “原则上,不许居住在‘旧馆’内。关闭大门,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特别是‘钟摆 轩’——老爷的女儿永远使用的房间,室内东西的放置要和他女儿生前时一模一样。除了 定期进行扫除以外,不准擅自进入那间房子。放置在‘旧馆’的钟表——那里除了陈列在 资料室的收藏品以外,正常运转着的钟表总共有一百零八个。这些钟表都要尽可能地进行 修理、保养,让其能继续正确运转。”

  “一百零八个?” 鹿谷闭着眼睛,“这是佛教所说的烦恼数字啊。至今,这些钟 表全部都由你管理着吗?”

  “由几个已经发生了故障。大致三天一次,给发条上上弦,把指针作些调整。”

  “那也很不容易呀!”

  “习惯了,那也没有什么。” 纱世子边说边用手指按一按助听器,似乎有点疲劳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

  “野之宫先生的事,您知道吗?”纱世子突然问道。

  “不,初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叫野之宫泰齐,是个算命先生,老爷从年轻时起,有事就和他商量。”

  “噢,算命?他怎么样啊?” “今年已是八十四岁高龄了。老爷的好意,让他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所说的离这 儿不远的地方是指这个‘新馆’建造之前就有的另外一栋房子。我们佣人也住在那里。老 爷吩咐在他病故之后,仍旧请野之宫先生住在这个院里,便于照顾。”

  “这么说,现在住在这大宅院的是您、由季弥以及那位算命先生,共三个人了?”

  “还要一个人,叫田所嘉明的佣人,他白天来。”

  “是这样。”鹿谷一边伸胳膊,一边频频地点头。

  “有几个问题以后归纳起来再请教吧。您还有要接着谈的吧。”

  “遗言的内容大体上就是刚才说的这些。但是,有一个问题……” 纱世子把手指按在肤色灰暗的脑门上,略停了片刻,接着说: “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问题。也许是不值得特别提出的,也没有必要放在心 上的问题。但是,这九年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意义也弄不懂的问题,渐渐地变成了我的 心事了。”

  “那请您说说看。” 鹿谷慢吞吞地催促着。

  “和遗言不是一回事。老爷遗留下来这样一首诗——” 纱世子凝视着空中,眯起双眼,慢慢地背诵了起来。

  “女神被束缚于静默的牢房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被处死刑。 时间终结,七色光芒照进圣堂, 喊声惊天动地,你们静听。 那美妙动人的临终曲调, 沉默女神唯一的一次歌声。 那是悲伤之曲,祈祷之歌, 同那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一并, 奉献于我等墓前以慰我灵!”

  古峨伦典在病床上,当最后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象说梦话似的嘴里嘟囔着:“我听见了‘沉默女神的歌声’……”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满足的微笑。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没有来得及 问,他就咽了气。

  伦典的遗骨,按照他的遗言安放在和“新馆”同时建成的骨灰堂内。纱世子说,到了此时她才知道他在为自己准备的这首“沉默女神”的散文诗。

  “骨灰堂在哪儿?”鹿谷问。

  纱世子眼睛一闪把视线投向房屋的深处,回答说:“在这儿的后院。”

  “其他人的遗骨也一起安放在那里吗?”

  “永远、时代——去世了的夫人的遗骨都安放在各自的石棺内。”

  “那首诗只是伦典的棺材上才有吗?”

  “是的。”

  “在老爷病倒之前,他就考虑要准备好自己的棺材?”

  “是的,老爷从女儿去世以后,总说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句话象口头禅似的老挂 在嘴边。”

  “‘沉默的女神’?!”不知在什么时候,鹿谷用点心盒里的纸餐巾开始制作起摺纸来,他一边在桌子上摺纸 ,一边用眼睛捕捉着纱世子脸上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要我把这首诗的涵义解释一下,是吗?”

  “我总觉得这首诗好像有什么深刻的意义。住在这个家耳对那首诗的意义又不明白, 怎么说呢,对我来说,实在感到不放心。可是,象对这类模糊不清的问题,我身边连一个 能够商量的伙伴都没有,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不明白,心里就感到不安。这种心情,我非常了解。”鹿谷以从未有过的诚恳语气说。

  “就拿我来说,既然听到了您的这些话,也就不能只把它当作一个不解之谜丢开不管 了。这是我一贯的性格。”

  “不勉强您。反正我是想,说给值得信任的人听。当然,您有什么高见我是很愿意领 教的。”

  “我的意见嘛,什么也提不出来。不过,还要许多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对啦,请把刚才那首诗写在纸上让我看看好吗?”

  纱世子对鹿谷的要求点了点头。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啊!已经十点半了。”说着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待一会儿要给由季弥送消夜,是简单的食品。您们二位不一起吃点吗? ”

  “不,我们来这儿之前已经吃过饭了。”

  “我很快就回来,然后再接着谈。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东西,请您们休息一会儿吧! ”

  “不要费心了,我们等着你回来。”鹿谷回答说,他手上的摺纸已经做好了,跟昨天晚上在餐馆里作的“沙漏钟”一样。

  “古峨伦典是位很了不起的诗人啊!” 纱世子离开了大厅。鹿谷一边把他完成的“作品”立在桌子上,一边以一字一句仔细 玩味的语调说道。

  “被缚在牢房的沉默女神……。嗯——。这是什么意思呢?福西!”

  “这——。鹿谷先生,您是怎么考虑的?”

  “我现在什么也提不出来呀!” 鹿谷张开两只瘦长的胳膊说道。 鹿谷是个对服装毫不讲究的男子,今天,他仍旧穿着色泽发暗的咖啡色夹克衫,和昨天完全一样。

  “资料还太少。”

  “您认为这首诗象伊波女士所说的那样,具有某种深刻意义吗?”

  “确实好像有某种涵义!”

  “的确如此。”

  “不管怎么说,‘旧馆’里珍藏的钟表是一定要看一看的。”

  “你喜欢古式钟表吗?”

  “嗯。比一般人更关心一点。特别是对‘大名表’,在很早以前就有兴趣。”

  “大名表?”

  “一般来说,是指在江户时代,日本制造的机械表说的。当时所谓的机械表与其说是计时的工具,莫如说是作为价格昂贵的工艺品而受到青睐。在大名诸侯时,钟表的爱好者 很多。将军家和大名家有雇佣钟表师的,将钟表进行精密的加工,或者描金或者镶钿,制作出精美的作品向上进贡。大名表由此而得名。”

  喝完了剩余的红茶,鹿谷把背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你知道什么叫‘不定时法’吗?”

  福西被问住了,忙摇头说:“不知道。”

  “和那大名表有什么关连吗?”

  “当然。那是很有意思的。” 作家笑嘻嘻地开始了解释。

  “现在我们使用的时间制度,称作‘定时制’,这就没有必要说明了。把一天分为二 十四等分,把其中的一等分作为时间的单位。在西方,机械钟表从发明之日起一概使用这 种定时制。可是,在日本就不同。具体的说,不是采用定时制,而是根据不定时来计算时 间。”

  “就是‘丑时三刻’这类叫法吗?”

  “是,是的。那是怎么回事呢?日本式的不定时制,把一天分为白天和黑夜,把从天 亮到日落的白天这段时间分为六等分;把日落到天亮的夜间这段时间也分为六等分,然后 ,把这十二等分的时刻成为十二支,并使用从九减至四的汉字数字来称呼,如‘子时九刻 ’,‘寅时七刻’灯。所谓‘丑时三刻’即把丑时四等分,它的第三段时间就是‘丑时三 刻’。”

  “说起来,定时制是一句时间来管理自然的装置。不定时制则是以自然的节奏为中心 ,把时间定为可变的。一个时辰的长短,随着昼夜的长短变化而变化。也有根据季节或地 区的不同而延长或缩短时间的。”

  “我对这种时制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啊!”

  “人们在这种时制下生活着,这时,西方的机械表突然闯进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相反,钟表师们想尽方法改良机械钟表,使之适合日本的不定时制。真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怎么改良的呢?它是按照季节来调换表盘,把白天用和夜间用两个调速机构组装在一个钟表内,真是历尽艰辛。从此出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定时制机械表。”

  说到此, 鹿谷 啊了一声闭住了嘴,把目光投向门口方面。

  “是伊波女士回来了吧,真快!”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久,门被打开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伊波,而是一位穿着茶色和服、身材矮小的老人。

  老人一看到厅内有两位客人就愣住了。在他满脸皱纹的鹅蛋型脸上长着一副塌鼻子, 脑袋几乎全秃了,所剩无几的白发贴附在头皮上。

  这位男人也许就是纱世子刚才提到的算 命先生野之宫泰齐吧! “是野之宫先生吧?” 鹿谷叫了一声。老人更是瞠目结舌。不一会儿,老人慢慢走进厅内。

  “初次见面,我……” 鹿谷赶快站起来作自我介绍,可是老人根本不理睬。

  “我见到死神了!”他一边以胆怯的眼神环顾四周,一边这么说着:“是死神,我看见了死神!” 鹿谷目瞪口呆地歪着头,老人毫不在意,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说:“披着黑斗篷的家伙,苍白的脸,象蜡人儿。”

  “是吗?是死神吗?” 野之宫的眼神像是被妖魔迷住了似的,从他的表情和口气来看,似乎是不太正常。福西觉得,这人不是发疯了,至少也是糊涂了。

  可是鹿谷是怎样想的呢?他开始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个对手,问道:“您是在哪儿看见那个死神的?”

  “在骨灰堂。”

  老人这样回答之后,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这事,对谁也不能讲。这是秘密。”

  “啊!是秘密?”鹿谷也同样压低了声音。

  “是秘密。我告诉你吧,我知道那家伙的真面目。”

  “真面目?谁的真面目?”

  “自然是那个人,就是伦典。”

  “伦典。是死了的古峨伦典先生?”

  “那家伙,他非常憎恨我,他又从地狱中苏醒过来了。”

  “为什么他憎恨你呢?” 他用瘦得皮包骨的那只干巴巴的手捂着嘴和鼻子向上擤鼻涕。

  “时代是过了二十八岁生日之后死的。永远是在十六岁的生日之前死的。命运是改变不了的。”

  “啊!……”

  “算命算的。正像算命算的那样,两个人都死了。那家伙象鬼一样盯着我。可是,这也毫无办法呀!”

  “因为你算命预测出了他们的死期?” 鹿谷以惊讶的声音钉问了一遍。

  老人满脸浮现出略带呆狂的微笑,他得意地点了点头。可是,又立刻恐惧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那家伙把我禁闭在这儿,打算把我诅咒死。” “那家伙真成问题啊!”

  真的相信那老人的话吗?鹿谷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脸,频频点着头。

  “你们也要注意。昨天来的人我也警告他们了。”

  “警告?危险还会波及到我们,是那样说的吗?”

  “是我卜算出来的。梦中也见到了。是破天相。好吧,为了你的安全,我说的事情, 你还是相信为好。”

  在说话的过程中,老人的眼睛越发流露出被妖魔迷住的神气,声音也逐渐粗俗,口中 还带出异样的热气。

  伊波纱世子拿着重新沏好的红茶回到大厅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野之宫老人一见到 她,马上变老实了。就好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孩子被人看到了似的,他赶快离开了这间屋子 。

  “他说些什么不礼貌的话了吧?”

  对充满狐疑的纱世子,鹿谷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说了些很有趣的事情。”

  “请不要介意。他呀,这几年精神完全糊涂了。”

  “的确是,我也是那样的感觉。伊波女士,现在我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吧?”

  纱世子端正一下身子,老老实实点点头。

  “首先请说一说,这大宅院的‘旧馆’,建成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十五年前吧。我记得是一九七四年八月五日,小姐十岁生日的时候,老爷把家搬进来的。”

  “八月五日。那是永远姑娘的生日?”

  “是的。”

  “死去的裕作和你,当时在这个家吗?”

  “比搬家时间还早。老爷还住在东京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古峨家服务了。”

  “昨天晚上也说了一点中村青司建筑家设计大宅院的事,是事实吧。”

  “是的。”

  “永远死的时间是不是一九七九年的八月?正好是五年以后。其后,伦典开始增建这边的‘新馆’。‘新馆’的设计大概也是委托中村青司吧!”

  “听说是那样。”

  “嗯。据我所知,中村青司在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去世以前的十年之间,差不多就不做 事了,完全隐居起来了。”

  “那方面的情况就不怎么知道了。”纱世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听说,我们老爷和那个中村以前是很亲密的。”

  “是那样吗?”

  “听说,辉美的丈夫足立基春氏的朋友,正是中村的恩师,因为这层关系,他们才相 互认识的。”

  “嗯,因此可以说中村青司是接受特别的委托,对吧?刚才您也说了:辉美——伦典 的妹妹是由季弥的监护人。那么,她现在住在哪儿呢?”

  “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由于她丈夫的工作关系,很早就住在那里了。”

  “是墨尔本吗?这个时候那边正是隆冬季节吧。”

  鹿谷边说着又把纸餐巾放在手里,开始摺起来。

  “其次,想问一问死去的永远的情况。刚才那位野之宫老人说的,他自己算命算出永 远小姐和伦典夫人时代两个人的死期,而且两个人应验了算命的死期都去世了。那是真的 吗?”

  “那个?” 纱世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压抑着突然冒出来的无限悲痛之情,紧闭着双眼。过了一 会儿,纱世子说:“据说,野之宫先生原来是很受古峨精钟公司的创始人——老爷的父亲 的信任的。老爷也因此很信任他,从年轻时候起,不论什么时候遇事都依照野之宫先生的 占卦行事。遇到重大事情,在决断之前,一定要洗耳恭听先生的指教,于是走上了成功之路。”

  “那么,野之宫老人真是位神机妙算的算命先生了?”

  “至少过去是那样。现在,他说的话,已经半疯半癫的啦。” 纱世子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可是,距今三十年前,一九五九年的夏天,老爷和时代结婚的时候……。当时,古峨伦典四十二岁。他热恋着的时代仅仅是十五岁的少女。他们俩是怎样相遇 和相恋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总之两个人忘记了相差一半以上的年龄,不顾一切 地相爱着,决定等到永远十六岁生日时举行婚礼。 可是,那时,野之宫泰齐占卦说,他俩的结合将来会不吉利。按照他的占卦,新娘会 在十二年后,她二十八岁生日之后死去。虽然这是长期信赖的野之宫的话,在这个时候,伦典和时代已进入热恋,所以,伦典对这语言不予置信。他把占卦的事只是秘密藏在心里 ,照旧和时代办了婚事。五年后,到了一九六四年八月五日,奇怪的是和母亲时代的生日 在同一天,女儿永远降生了。见到期待已久的女儿,伦典夫妇充满了无限的欢乐和幸福。 可是,从那时起,时代的病也就潜伏下来,而且在七年后的一九七一年夏天,时代就去世 了。正好是‘二十八岁生日之后’发生的事。 伦典受到的打击是极为沉重的,这时候,虽然他知道不应当,但对猜中他爱妻死期的占卦师,心中总怀有一种强烈的怨恨。 当然,从野之宫先生这个角度来看,他并不是怀有什么恶意。他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 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所以,一定要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占卦的结果告诉伦典。而老爷也充 分地了解这一点,所以对野之宫的怨恨绝不表面化,绝不责难野之宫先生。 时代临死之前,正逢永远小姐七岁的生日。永远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非常美丽。老爷在失去了夫人之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简直爱得发疯似的……。时代病故不久,野之宫泰齐又把占卦的一个不祥结果告诉了伦典,说是永远在十六岁 生日之前将会死去。这不祥的预言和十二年前的一样。 竟有那样混帐的事,伦典这样想。可又不能随意否定这种预言。难道这个女儿也和她母亲一样?想到这里,心里无疑地产生一种恐惧感。为此,伦典更加精心地照料女儿永远。而且,永远和她母亲时代的少女时期相比,生活条件更加优越。可是,永远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一年后,经过诊断,永远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原因不清楚,说这是一种不能治愈的 疑难病。医生说,最多也只能活到二十岁。伦典建造这片大宅院,推出总裁职务,和永远一起搬过来是两年后的事情了。眼看着 女儿的身体一点一点瘦弱下去。因此,决定让她休学,也不参加运动,外出使用轮椅,只是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

  “永远在五年后十四岁死的吗?”鹿谷插问道。

  “那是在一九七九年八月初。几天以后,理应是永远十五岁的生日。”

  “那么说,又中了野之宫老人的占卜了?‘在十六岁的生日之前’这一事实没有变化 。听说是病死的,还是因为那个疑难病的缘故吗?”

  “这个……” 纱世子又紧闭了嘴。鹿谷眼里透射出锐利的目光。他把折叠好的第二个沙漏钟放在了 第一个的旁边。

  “好像有什么情况吧?”

  “——是的。” 纱世子答应了一声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把眼光停留在鹿谷做的两个沙漏钟上,可以 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瞬间放松了一下情绪,可是,接着脸上立刻又会如了暗淡紧张 的表情。

  “可以的话,现在,咱们一起到钟塔那儿去吧。老爷的书房在塔的最高层。到那儿再说吧。”

  “当然可以。是不是在这儿有什么不便?”

  “不,不是那样,因为难得您来,所以请您去看看那间房子。” 时钟的指针正好指在零点。这一时刻,正是从七月向八月过渡的交界线。

  第七章 “旧馆”之三

  (现场示意图)

  那是炎热的夏日。

  到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四个人就溜出集体宿舍——校长的家,到森林里去玩。

  森林一片郁郁葱葱。耀眼的阳光透过丛林,放射出迷人的光彩。树叶沙沙作响,不时吹来凉爽的清风。泥土散发着芳香,聒耳的蝉鸣不绝于耳。森林里充满了神秘的气氛。在四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眼里,大自然太美了,她拥有多么新鲜、强烈的魅力啊!

  十年前的夏天。就是,从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之间——正是盛夏的短暂时刻。就在那一天……。

  樫早纪子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件事情,她想着想着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在大厅的北面居住区的正面房间里,早纪子独自斜躺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她昨天晚上也是在这张床上睡的。不知道以前谁在这张床上睡过,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不太高兴。可是,总比裹着毛毯睡在地板上要好得多。

  “那一天……”她心想,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几月几日呢?

  在森林里四个人遇见了她。她身 窈窕,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肌肤白得令人难以置信。黑黑的长发垂在胸前。大而乌黑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这是个美丽的少女。可是,在她美丽的外貌中透露出她重病的阴影,所以,那时,早纪子丝毫也没有想过自己要变得象她那样的美。

  “你是谁?”

  “我是……”

  “听到从森林里传来的声音了吗?那是很欢乐的声音啊!”

  几句对话的片断从很久以前的记忆中回想起来。

  “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是……”

  “我们啊,是……”

  她怎样会死的呢?不是病死的,这是在昨夜的招魂会上,附在光明寺美琴身上的“少女之魂”说的。也不是死于事故。看来不是自杀,就是他杀。

  小早川和江南发现的血染的结婚礼服是不是与她的死有关呢?

  “今天是……”

  “今天……”

  突然在早纪子脑中出现一个特写镜头:那少女的脸由于惊恐,变得歪斜起来,她那憔悴、苍白的两颊绷得紧紧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颤动着……。

  “你们瞎说!”

  那时她为什么脸色变得那样难看呢?

  “骗人!”

  “那样的事我不想听。”

  那是她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不能相信……”

  “那么,我……”

  少女好像突然有什么病发作了,她呼吸困难,憋得透不过气来,胆怯地摇着头。早纪子他们都吓得慌了手脚,赶忙扶着她的两只胳膊,把她送到了这个家。对,当时就是这种情况。

  那天在大宅院内微暗的屋门口,有位五十开外的老头,叉开双腿站着那里,正好挡住早纪子他们的去路。那老头冷冰冰地盯着他们四个人。那人就是她的父亲吗?……。

  是的,还有一位少年。

  早纪子他们象逃跑似的跑到了院子里。那个少年躲在树荫背后探出头来注视着他们。他还是个幼小的男孩。只见他五官端正,长得十分可爱。从他稚嫩的脸上可看出他在思索什么,目光非常锐利,直盯盯地注视着这边。

  那位少年,就是由季弥。

  由季弥从幼小时候起,父母就去世了,是被伦典家收养过来的孩子。如今他已精神错乱,还一位姐姐至今仍然活着,他是个漂亮的美少年。

  深夜零点,馆内的时钟一个接一个地敲响了。早纪子睡得很不扎实,总是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两只脚陷进了烟雾迷漫的沼泽地里,泥水一直没到膝盖。她在回忆往事的朦胧之中又听到了好多钟表敲响的声音,简直就像发生在遥远的地方。

  啊,怎么啦!她试着把陷入沼泽中的一只脚拔出来。为什么……这样……

  早纪子本没有想睡,只打算斜着身子在床上躺一会儿。可一躺下,就被困意缠住,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幢房子有点不正常。早纪子突然产生了这种概念,而且确信不疑。这个房子有问题,说不出什么地方,总之不正常。它似乎有一股邪气能使生活在里面的人神经发狂。

  她有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早纪子想睁开沉重的眼睛。她知道不能睡觉。内心始终有一种紧迫感驱动自己。

  早纪子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眼睛被惊恐吓呆了。

  “啊……”

  她想喊,但是张开的嘴巴只是漏出短短的一声就被卡住了。

  这是谁?有一个黑影高高地挥动起两只胳膊,直向仰面躺在床上的早纪子的身上扑过来。早纪子睁开了眼睛,在夜间台灯发出黄色灯光的照射下,在她的眼里映出了来者的脸型。这……,是什么?

  异常苍白的脸毫无血色,象蜡一样的光溜溜的皮肤。毫无表情的半月形的眼睛。嘴角明显地向上吊着,活象一只电影中的机器猫那样嗤笑着。

  这是什么……?惊奇和一问,转化成了异常的恐怖。早纪子觉得全身僵直,仿佛成了石像。

  “啊……”

  喉咙想喊就是喊不出声音来,手足像是被锁链紧紧地绑住似的不能动弹。

  闯入者高高举起的两只胳膊狠劲地砸了下来。在戴着白手套的两手中,看到一个发光的四边形物体,那是一只钟,原放在这间屋子的柜子上,是沉重的青铜制的座钟。

  究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早纪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时,那本来是计时用的机械已变成了凶器,毫不留情,毫不踌躇地朝着早纪子的脸上砍了下来。

  她的意识再次掉进那与刚才的睡眠无法相比的昏暗无底的深渊中去了。在此以前的一瞬间,早纪子感到,一种闻到过的微微的芳香在暗中飘荡。

  渡边凉介伏在大厅的桌子上,边打盹边思考问题。他虽然想睡觉,可脑子总是静不下来,想着各种事情。

  下午的吵嚷告一段落,他们简单地用完餐之后,就在这间大厅里打起了扑克。扑克牌是小梢拿来的。光明寺美琴仍然失踪来回,因此预定今晚召开的第二次招魂会当然也就流产了。这个“旧馆”连电视机都没有,只好玩牌消磨时间了。河原崎一再唠叨着:知道会这样,至少拿个收音机来。哪怕是带副麻将牌来,好在这些人也都会玩。

  回想一下刚才游戏时大家的表现吧。

  瓜生和河原崎若无其事地热衷于玩牌。小梢也是那样。在吵吵嚷嚷的最初阶段,小梢是相当胆怯的。但听瓜生他们说,招魂会完全是光明寺美琴故意表演的把戏之后,她就完全放心了。于是,她也随着比赛胜负情况,时而发出欢呼声,时而发出感叹声。在学生中唯一不感兴趣的只有早纪子。她在途中就退出了玩牌,说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早早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另一方面还要稀谭社的那些人。

  最不平静的大概是小早川茂郎吧。他无精打采地看着玩兴正浓的学生们,同时又在那里长吁短叹。过了一会,他说了句,“我回房间去了,若有什么事情就叫我。”之后他走出了大厅。所谓的“房间”也就是他所住的寝室,即原来的资料室。

  内海笃志是闲得无聊的样子。摆弄了一阵子手里的照相机,又拍摄了大厅的景象,还拿着昨天晚上剩下的酒瓶,一点一点的吃着喝着。他虽然也同意招魂会是“表演把戏”之说,但内心似乎充满不安,以饮酒掩饰而已。

  另一个人是江南孝明,他脸上流露出忧郁的神色。他坐在桌子的一角,打开笔记本默默地写着什么,大概是把今天的事情记录下来吧!

  打扑克牌玩着各种花样,一直在继续着。不久,馆里的时钟同时敲响了夜晚十点的钟声。

  河原崎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说身体实在是疲倦了,真想睡一觉。经他那么一说,其他的人也陆续站了起来,离开了座位……。

  这时,留神一看,留在大厅里的只有渡边一个人了。不知为什么,他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想法也没有了。虽然,可交谈的人一个也没了,他仍旧独自坐在这里陷入沉思。

  大家都在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可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这声音令人讨厌地钻进了耳朵,在漆黑的窗户并排着的高高的天棚上交错回响,使人想起了成群的小昆虫在吱嘎吱嘎蠕动着的情景。然而,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好像潜在着什么奇怪的催眠术,不知不觉地把渡边引入了梦乡。

  可以吗?

  打着盹的渡边自己问自己。

  这样可以了吗?

  瓜生等人主张的“表演说”对吗?那么随便地听从这种乐观的解释就可以了吗?也许到如今也只能那样想吧。

  当时,渡边也觉得很有意思,认为也许的确是那样。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安了。

  江南听到的深夜里的响声。消声匿迹的招魂师。留在绒毯上的血迹和砸坏了的钟表,都如何解释呢?

  瓜生他们的主张,的确有某种程度的说服力。在渡边看来,发生那样严重的杀人案件,与其怀疑犯人就在自己人中间,莫如看作是光明寺美琴扮演的以出名为目的的独角戏更为合适。不过……。

  自己的不安不但抹不掉,相反,变得越来越严重。这情绪究竟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没有必要再问了,理由很明白。

  这是自己对这幢房子本身抱有的恐惧感使然。这座时计馆本身——这个家过去的历史,在这里潜藏的秘密以及栖居在这个家的亡灵都使人不安。

  把“杀人”喝“亡灵”这两者比较一下,哪方面是更为现实的威胁呢?这样一般的议论,既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又安抚不了人。如果把自己的想法——一切都是由这个家本身造成的——说出口,瓜生和河原崎将会嗤之以鼻予以嘲笑。这是生来只相信既存在的“科学”的人理所当然的反应。

  渡边看待“科学”和“超常现象”问题的立足点本来就和他们不同。夸张点说,这是世界观的差异问题。

  小梢曾认真地说:光明寺的失踪可能是幽灵拉走了,瓜生他们听小梢这么说都捧腹大笑,但渡边和他们不一样。他当时就说过应该叫警察,但是说真的,这也不是出于考虑如何快些解决现实的事件。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是尽可能早地从这里逃出去。

  他想,这座房子不是一般的房子。他不考虑理由何在,只是那样的直觉。迄今为止,他也曾几次涉足所谓“心灵中心”的地方,但是,眼下的这种心情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在这幢房子里有一种不能用一般常识来判断的可怕的东西。现在,他甚至觉得,这没有怀疑的余地了。从正门最初看到的那扇铁门后就已有了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不,而是加速地发展为一种确切的信念了。

  光明寺美琴说,这儿的灵魂不具有恶意,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这幢房子是邪恶的场所,是局外人不可凭着好奇心接近的地方。

  他想,还是应该赶快从这里逃出去。如果没有钥匙,那么,大家就夺门而出,或者采取什么办法……。

  时钟又响起来了。有意无意地数了数敲的点数,知道你已是深夜零点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吗?他驱散睡意,想把头抬起来,可是身不由己,不听话。

  大概是感冒了吧,全身懒洋洋的。他又想起今天的饭菜也没有味道,面包干巴巴的都咽不下去,肉汤的味道也不对劲。这种身体情况的异常,可能也是因为这幢房子的缘故吧。是不是邪恶“场所”的力量,对精神和肉体有什么影响。

  突然——

  响起轻微的人声,把渡边从微睡中清醒,他吓了一跳。从桌子上忙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可是,在大厅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是什么呢?

  渡边正不知所措时,再次听到了声音。不知从哪儿传过来的。声音非常微弱、短促。

  紧接着传来了更加大而清晰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笨重的东西掉在地板上发出的咚咚声。

  渡边吓得把身体缩成了一团,他感到胸口憋得难受。他再次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

  渡边不戴眼镜的时候,视力在零.一以下,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连装饰柜上,钟的字盘都看不清楚。尽管如此,如果周围的情况有明显的变化,他还是应该清楚的。

  在那儿又听到了同样的咚咚声。

  从哪儿传来的呢?这次渡边注意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觉得是从厨房对面——北边的方向传来的。渡边是背对着厨房坐的,声音正好从他的正面传过来。

  渡边刚想站起来,可是,脚象麻痹了似的没有离奇。他两只手扶在桌子上,设法让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在这时,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出现了变化。

  在短短的通路和走廊正面有一扇茶色的门。那是早纪子所在寝室的门,可是,那扇门毫无声响的敞开着。接着,一个穿着黑色“灵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渡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他想得很简单,认为是早纪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早纪子小姐!”渡边喊了一声,问道,“刚才,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吗?”

  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只见那个人一边倒背着手关上了门,一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什么回答也没有。不一会儿,只见那个人慢慢地从走廊横穿过来。

  “你干什么呢?”

  渡边又喊了一声,并问道:“你现在身体好了吗?”

  对方进入大厅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很奇怪。黑色的头巾紧紧地裹在头上,弯着腰,蒙住脸,似乎是设法不叫渡边看到自己。

  渡边有些怀疑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那个人转了一圈,突然改变了方向,朝着右手墙边装饰柜那边走去。想干什么呢?那个人弯着腰像是在物色并排放着的钟表似的,一步一步地接近装饰柜。

  渡边越发感到不可思议。尽管如此,他仍然相信,那个人是早纪子。难道是什么东西附在她身上了?渡边怀着疑问看着那人的动作。

  “早纪子小姐!”

  渡边又喊了一声,同时胆怯怯地朝着那个人的背后接近。当然,对方大概是听到了声音,但没有马上转过来。

  渡边更接近对方,并喊道:“喂!究竟要干什么呢?”与渡边喊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对方敏捷地转过身来。渡边看到了隐藏在头巾下的脸,渡边“哇”的一声哀叫,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啊……啊……”

  不是早纪子的脸。

  在苍白光滑的脸上,长着半月形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和鼻子中间,吊着向上翘的大嘴。那张脸也不是渡边所认识的任何人的脸。

  这是——假面具?

  是的,假面具!渡边刚想到此,瞬间,只觉得眼睛冒出火花,头顶受到猛烈的冲击,耳朵嗡嗡直响。

  渡边马上仰面倒在地上。他意识到自己遭到了殴打。他喘着气,翻趴在地上,被打的头部剧烈地疼痛。渡边打算爬起来,可是,无奈两只胳膊一点离奇都没有,软绵绵的,一下子胳膊折断了。他勉勉强强撑起膝盖,抬起腰,脸却擦着绒毯,蹶着屁股在地板上爬起来。

  “救命啊!救……”渡边声嘶力竭地断断续续喊了两声,最后的挣扎也徒然白费力气,头部又遭一击,他的意识被彻底粉碎了。

  “江南!”江南孝明觉得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快起来,江南!”

  是河原崎润一的声音。他感觉那声调极其紧张,知道出了事。江南慌慌张张地把毛毯推倒一边。

  “不好了!”

  房间里的灯仍亮着。河原崎就在进门几步远的地方,连敲门都来不及就闯了进来。

  “怎么啦?”

  睡意早已吹到九霄云外去了,江南边问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五分。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也一样。

  “光明寺找到了吗?”

  江南脱口说出他脑子里想着的事,但河原崎哆哆嗦嗦一再摇头,只见河原崎脸色苍白,十分害怕。

  “出了什么事……”

  看到河原崎的样子和以往对他抱有“乐天派”的形象相比,离得太远了。江南估计到了事态的严重。

  “杀,杀人犯……”河原崎略黑的脸绷得紧紧的,告诉他说。

  “杀人犯?”

  “你是看到光明寺的尸体后才这么说的吧?”

  “不对,不对!”河原崎摇着头说,“是早纪子和渡边被杀了……”

  “什么?”江南大声喊着,向河原崎这边跑过来。

  “当真吗?”

  “到大厅去——快!请快点!”

  “其他的人呢?”

  “民佐男和小梢在大厅。小早川,刚才去找了……”

  “内海呢?”

  “现在马上去找……”

  “那么,快!”

  江南和河原崎把住在隔壁的内海也敲醒了。内海他听到“杀人”这句话时,仍是睡梦未醒,耷拉着脑袋,向他说了几遍,他才如梦初醒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满嘴的酒味,惊惶失措地跑出了房间。

  三个人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大厅。

  渡边凉介的尸体就卧躺在地上,头朝着大厅中央的圆桌。黑色“灵袍”往上卷着,两只苍白的小腿象木棒似的伸着,两只手向前方突出,手指像要抓毛毯似的向外伸开。扭向一边的脸非常难看,瞪着白色的眼珠,口角边垂着黑红色的血。

  到大厅看到了这样的惨状,江南不由浑身战栗,呆呆地站在那里。内海看见之后也情不自禁地发出痛不欲生的呼喊:“这!这……!”

  他捂着嘴、弯着腰,似乎十分难受,抽抽搭搭地哭着, 怎怎孽 地向厨房跑去。

  “不像是打了一下、两下的!”

  站在桌子旁边的瓜生,把严峻的目光移向尸体,并且说:“他是被乱打打死的!”

  从头的后部到头的侧面好几处重伤,这是置渡边于死地的原因。从伤口流出来的血沾满了头发,还没干,亮晶晶的……。

  沾满鲜血的凶器掉在尸体的旁边,那是摆在装饰柜上的一个座钟。镶嵌在乳白色大理石上的四方形钟盘的玻璃已经破碎,中间的指针有两根也不见了。

  江南觉得胸口直往上翻,简直要吐,他一面压着胸部,一面从那惨状中移开视线,环视了一下周围。

  小早川在桌子的对面站着。平日脸色红润的小早川,现在,连一点红的影子也看不到了,非常苍白。他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空间。小梢在悲痛地抽泣,蹲在屋角,两手捂住脸,瘦瘦的肩膀直打颤。

  “樫早纪子在哪儿?”江南问瓜生。瓜生苍白的脸对着北边通道的方向答道:“在房间的床上。”

  “同样是用钟打的头……”

  江南绕着渡边的尸体转了一圈,就跑向早纪子所在的寝室。瓜生和河原崎随后跟着。

  房间的门开着。如瓜生说,仰着横躺在床上的早纪子已经气绝身亡。安详的脸上,白白的额头被残酷地砸开了口子,小而端庄的鼻子被挤碎了。从伤口和鼻腔流出来的血染红了脸。床旁,一个已损坏 了的青铜座钟胡乱地扔在一边。

  从现场情况来看,死者没有抵抗的痕迹,也没有遭受性暴力的样子。

  江南把手按在额头上,“唉——”地叹息了一声。站在背后的河原崎也发出了同样的叹息声。江南觉得浑身发冷,从 梁骨一只凉到脚跟。他几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怎孽牡卮?房间里走了出来。

  “谁发现的?”江南冲着瓜生问。

  “是小梢。”瓜生回答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是想忍住眼泪吧,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按在眼睑上,说道,“那时我正在自己房间里。她突然跑着过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得了啦……’。”

  “她是怎样看到的?”

  “还没说。”瓜生瞅着蹲在大厅一角的小梢,“她那种样子,没法给你满意的回答。”

  小梢两手捂住脸哭泣着。河原崎跑过来,站在小梢旁边,想把她扶起来。“不要!”小梢歇斯底里地连续喊着,推开河原崎的手。她大哭着,眼泪和鼻涕不住地流下来。小梢又一次捂住了脸。

  江南向自己说:要沉着,冷静!然后走进大厅,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控制住感情,会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很可能会呕吐起来。

  “小早川先生!”

  江南慢步走到仍旧呆呆地站在那里的副总编身边。

  “啊,江南!”

  小早川以茫然若失的眼睛,回头看了一下江南。

  从厨房传来的内海呕吐的声音。

  “坚强些,小早川先生。”

  江南认为应当象瓜生一样冷静,可他对上司的窝囊劲心中又有点急躁。然后江南说道:“咱们想办法冲破大门吧!”

  内海和小梢还没有从这突然的打击中回复过来,不得已只好把他们俩留在大厅。

  江南他们一起来到门厅。

  挂着锁的黑色铁门十分坚固,狠劲摇动它的把手,铁门仍是纹风不动。两扇门之间,门与地板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而且安装考究,门朝外开,合页没有镶在门的里面。因此,想使用什么工具把门卸下来是完全不可能的。

  只能使劲用身体撞门了。

  开始是江南一个人,接着和河原崎两个人一齐跑着向上撞,但是撞可好多次也无济于事。最后四个人一齐用力猛撞,反复了几次依然无效,可恨的是,门造得非常坚固,连吱吱作响的声音都没有。

  赤手空拳到底是不能把门撞开的。于是想到了用工具来试试。在“旧馆”内巡视了一遍,连能够撬动这扇铁门的东西也没有。厅房应该是有锋利的工具吧,到厨房一看,连一把菜刀都没有找到。仓库也都看了,找不到能用的工具。

  苦于没有工具,河原崎从大厅里拿来一把椅子。

  “白费劲。用木椅撞铁门,那可差得太远了。”瓜生说。

  河原崎斜眼看了看说风凉话的瓜生,两只手抡起椅子就往上砸,但砸了好几下,椅子散了架,而门只是响起了“轰,轰”的声音。

  “椅子又不是燃烧器或钻孔机什么的,太蛮干了!”瓜生又说。

  河原崎把散了架的椅子扔了出去,感到失望和沮丧。

  “除了这扇门之外,另外还有一扇相同的门紧闭着。”

  “可是,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呀!”

  江南边说边用手背擦拭额上渗出的汗水。挂满门厅墙壁的时钟逐个敲响了深夜两点的钟声。

  “大厅的天窗怎么样?撬开窗户,设法从哪儿……”

  江南刚提出来的意见,被瓜生一下子就否定了:“从那样小的窗户出得去吗?直径,充其量不到二十公分,胳膊好容易才能通过去呀!”

  “那,就弄破墙壁。”河原崎说。

  “铁门,咱们是无能为力的,要是墙,想想办法,把它捅个窟窿也许可能。外面的墙壁,大概是砖砌的。厨房里有叉子、勺子,用它……”

  “若费点时间,或许……”

  “试试看吧!”

  他们试了一下,几分钟后就遇到了挫折。凡能使用的工具全部收集来,剥掉壁纸还算可以,但壁纸下面露出来的不是砖瓦,而是坚固的钢筋水泥。最外一层砖瓦只是这混凝土结构的“装饰物”而已。

  “一切完了!”

  双手搂着胳膊的瓜生,嘴里小声嘟囔着。他想表现得冷静些,可脸色是那样苍白。

  他说:“白天我所说的也许是正确的。这幢房子就是为了禁闭人修建的。正是如此。”

  其后,四个人继续尽了各种努力,他们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从封闭的“旧馆”中逃脱出来了吗?他们用钟表的指针放进锁孔里试开门锁,用硬质的钟表砸门,砸坏了好几个钟,反复用身体撞门,都无济于事,以徒劳而告终。当然,他们还有一个期望,就是希望住在“新馆”的伊波纱世子能够听到这儿的响声。

  过了好一阵,稍微恢复平静的新见梢开始述说她发现尸体的经过。她喝了一点瓜生递过来的酒,然后捂着略带红晕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听见敲门声,那时候我一回到房间,就身不由己迷迷糊糊睡着了。是谁在敲门呢?我打开门一看,那家伙就在眼前。最初,我只是吓了一跳,以为是谁在恶作剧,所以就问道:‘你是谁?’”

  “他长什么样子?”瓜生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并说:“那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样……”

  “戴着面具。因此,是谁以看不清楚。”小梢回答道。

  听到了“面具”这两个字,最吃惊的就是江南。他从歪着头的瓜生的旁边把身子探到桌上,询问小梢:“或许那就是挂在走廊的那个假面具?”

  “走廊?”

  “是‘新馆’的走廊呀!咱们初次通过的走廊壁上装饰着好几个假面具。是不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

  小梢把捂在脸上的手放了下来,眨巴着那哭肿的眼睛。

  “苍白的脸,长着丑陋不堪的南瓜似的眼睛,嘴张着在奸笑,嗤笑。”

  “是谁,看不出来吗?”瓜生问,小梢微微摇了摇头。

  “衣服是和我们的一样吗?头上蒙着头巾吗?”

  “身体长得怎样?个子多高?头发长吗?”

  “——不知道。”小梢继续摇着头说。

  “我想起来了,衣服是很脏的。”

  “往下说。”

  “好像胸部湿漉漉的,也许是被血污染的。”

  “死者喷出的血?”

  瓜生眼睛一闪把视线投向了桌子的对面。在和先前相同的那个位置上横躺着渡边的尸体。因为不能移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原封未动,只是上面盖上了毯子。

  “后来呢?”被催促着,小梢继续说,“问他是谁,可那家伙什么也不回答,不耐烦地扭过脸去,向着这边——大厅的方向走了。那家伙似乎在说:‘你来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出来了,之后忽然看到渡边的尸体。”

  小梢大概是害怕见到尸体吧,她凝视着桌子的一端,不敢把视线抬高一点。

  “戴着假面具的家伙,后来到哪儿去了?”

  “跑着逃走了。什么也没说,噢,好像嗓子里还噗哧笑了一声似的。”

  “向哪边逃走的呢?”

  “那边。”

  小梢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向东延伸的走廊,由这走廊的头上向右拐,就可以拐进“资料收藏区”。

  “我想让早纪子知道,便去了她的房间,可早纪子也……”

  “当时房间的门开着吗?”

  “关着的,我想。”

  “灯亮着吗?”

  “我觉着好像是桌子上的灯亮着。”

  “回忆一下时间,发现尸体大概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半。因为我去早纪子房间的时候,正好时钟响了。”

  “后来就喊我来了,对吧?那确实是十二点四十分左右。”

  瓜生说,并喘了一口气,把挂在前额上的一缕头发慢慢地向上拢了拢,接着又说道:“从刚才的说法似乎可以得出个结论,至少暂时看来,那个戴着假面具的怪人物就不是我和润一了。”

  瓜生挨着个儿看了小早川、内海、江南——稀谭社的三个人的脸,然后说:“因为那边的走廊向南拐去就走不通了。我们住的房间是在对面。小梢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自己的房间里,后来马上叫了润一,他也在那儿。”

  “你……”

  小早川听他这么一说,血直往上冲,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想说,杀人犯就在我们三个人当中呀?”

  瓜生对这位面带怒色的年长者的抗议毫无惧色,搪塞地说:“现在还不能那么断言嘛,所以我踩用了‘暂时’这个词。”

  “那是什么意思?”

  “要是议论可能性,首先应该考虑小梢现在说的话本身就是谎言,戴假面具的怪人,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进一步说,只有她才是杀人犯或是杀人犯的共谋者。”

  “怎么这么说?”小梢变了脸色,抬起了头。

  瓜生温和地微笑着说:“没关系!我说的并不是正经话。我并不认为你是那样不易对付的女人。”

  接着,他又说:“其他可能性也可以考虑。譬如说,在小梢进入早纪子房间的一刹那,也许那家伙回到大厅,而从后门厅出去的。那样的话,无论我也好,润一也好,在小梢来之前,我们都在房间里。”

  “民佐男呀,究竟你想说什么呢?”

  河原崎开了口,他敏锐地紧蹙浓浓的双眉,瞪着瓜生说:“你不觉得滑稽吗?现实生活中,咱们的伙伴已遭人暗杀,你还不慌不忙,简直可以说你是在摆侦探的架子啊!”

  瓜生站起来,瞅着河原崎道:“要是可行的话,就连我也想奋不顾身地大声喊叫,这是真心话。可是又怎样呢?早纪子和渡边能活过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河原崎说。

  瓜生说道:“我明白逃到外面去是非常难的。警察没有来。往后还有一天半时间,我们必须忍受下去,明白吗?”

  “那你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瓜生端着肩膀,哀伤地眯缝着他那双眼皮÷长睫毛的眼睛又说:“我们必须忍耐,等到后天下午六点伊波觉得可疑而来开门时为止。还必须设法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因此,首先需要尽可能掌握好客观事实。对吧?”

  “明白了。”

  河原崎闭上了嘴,投向朋友的眼神显得温和多了。瓜生背靠着椅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很明显,至少有一个微妙之点是存在的!”

  不一会儿瓜生说了这么句话,环视了一下周围,又说道:“据小梢说,那个戴假面具的人——叫作犯人也没关系吧,那个犯人的衣服上肯定沾染了血。我认为,尸体,特别是从渡边的伤口处飞溅处相当多的血,这是确切的事实。可是,现在所看到的情况是,在这儿所有的人衣服上都没有沾染上血。”

  经瓜生指出,江南除自己外顺着其他五个人的胸部个个看了一遍,的确谁的衣服上也没有被血污染。

  “怎么回事呢?这……”

  气氛一片沉默。大家相互窥视着,谁也不吭气。只有以同样速度运转时针的机械声在寂静的深夜滴答滴答地响着。

  “对啦!”

  时钟敲响三点半的钟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与此同时小梢说话了:“对,我……我……,瓜生!”

  “想起什么事情啦?”

  “有香味啊!当时,那个人敲门,我开门的时候……”

  “香味?”

  “香水的香味,是轻微的,可是,是特殊的香水味,那……”

  大家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视。

  “是光明寺的香水吗?”

  江南猛地问道。小梢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她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那么,犯人就是她……”

  “她搞了那样的招魂会,是不应该的。”

  内海突然说话了。也许是醉酒还没情形过来,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说话含糊不清,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用巫术的说法,她一定是让恶鬼给缠住了。”

  “恶鬼?”瓜生吃惊地说,“你是说让鬼魂操纵着,使用隐身术,去杀人,是吗?”

  “对,对!就是被昨晚呼叫出来的幽灵附体了。”

  “胡扯,太无聊了!”瓜生斗斗肩膀说,“内海君还相信招魂会上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心灵现象吗?”

  “那当然……”

  瓜生接着说,“昨天夜里我也说过了一些,那全市骗人的呀!我完全不相信这一点。进一步说,我认为光明寺美琴这个人本来就是不具备什么‘力量’,不过是个耍骗术的女巫。是那样吧,小早川先生?”

  突然被问及,小早川有点慌了神,看看大家便说:“为什么让我来证实?”

  “我想只有你才知道真实情况,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由于是现在的情况,我就说了吧。昨晚的招魂会,不管怎么看,是你和她按照事先预谋好的步骤进行的吧。特别是后半部分,用敲桌子的声音表示幽灵给以回答。那时你的提问什么的,手腕可算过分高明,想叫人不怀疑,但反而更叫人怀疑,不对吗?”

  “那样的事情……”

  小早川想否定瓜生的揭发,但他已让大家看到了他的狼狈相。自己的失态,大概连本人也感觉到了吧,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他低下了头,似乎下决心坦白了。

  “现在再隐瞒下去,只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对的,正像你说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小早川带着痛悔的语气说:“那件事——即在那次招魂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骗局。我明知道情况,却帮了她的忙。”

  江南问:“是怎么回事?”

  小早川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放,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最初这计划本身是她——美琴提出拉的,我受了她的委托,我无法拒绝。”

  “为什么无法拒绝?”

  江南忽然想起了两个星期之前在鹿谷家说过的事,他说过,住在隔壁的这个女人有个常来的男人,曾见过几次,好像年岁不小了,看上去不像她的父亲,大概是情人之类的吧。

  想起鹿谷的话,江南不禁问道:“小早川先生,是不是那样的关系呢?”

  “是哪样的关系?”

  “我在上野毛的‘绿庄’有个知己朋友住着,在四层的九号房间。因此你的……”

  “啊!”

  小早川自我解嘲地绷着脸说道:“没想到意外地暴露了我的情况。看来我是干不了坏事的啦。江南呀!我和她开始往来至今将近一年半了。我老婆也有了,孩子也有了,年岁这么大了,却打心眼里迷恋上了她。因此,当美琴她说那一番话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她啊……”

  第八章 十六岁的新娘

  午夜零时许。

  从刚才开始,福西凉太心中就一直有一种奇妙的不安。

  说不清这种不安到底是为什么,但的确是随着伊波纱世子讲述古峨家过去的悲剧而产生的。特别是当讲到十年前死去的永远姑娘时,福西凉太觉得这种不安更加强烈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忽隐忽现。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种感觉太模糊不清了,以至于福西凉太想把它告诉鹿谷都不知如何表达。他犹豫不定地与鹿谷一起跟着纱世子出了大厅。

  沿着走廊拐过几道弯,穿过通向左右两个小厅的便门。与“新馆”毗连而建的钟塔入口就在它的尽头。纱世子推开笨重的两扇门,宽敞大厅即刻映入眼帘。大厅呈正方形,四周都是石砌的墙壁,地上铺着红褐色的大理石,没有摆放任何东西,空荡荡的。这种冷清的气氛令人想起荒凉的礼拜堂。

  正面墙壁中央稍靠右方有一扇铁青色的门,左侧建有楼梯。楼梯似乎紧贴在暗褐色的石壁上。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微弱而有节奏的机械声。这大概是塔钟走动的齿轮声。

  “这上面有书房吗?”

  鹿谷站在大厅中央,抬头望着黑色扶手的楼梯说。他的声音仿佛在十公尺多高的天花板上打着旋儿回响。

  纱世子默默地点头,开始上楼梯。鹿谷望着她身着深色罩衫的背影进一步问道:“此外还有些什么房间?”

  “这座塔的另一部分是四层的。”纱世子看了看楼梯旁边的门回答说。

  “第一层是野之宫先生使用的。第二层是已故老爷的卧室。第三层则是由季弥少爷的房间。”

  “有没有钟表机械室之类的房间?”

  “第四层有。这个大厅有三层楼高。机械室就在它的上面。”

  三个人开始上楼梯。这里似乎没有电梯设备。对于年过六旬的古峨伦典来说,上下四层楼无疑是件苦事。

  “喂,伊波女士。”鹿谷在二楼楼梯的拐弯处气喘吁吁地说,“听说这座塔的钟盘上没有指针。”

  “是的。”走在前面的纱世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什么时候没有的?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没有的吧?”

  “去年十一月份取下来的。”

  “这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中间的金属零件坏了,就让田所嘉明把它取了下来,以免出危险。”

  “噢。此外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顺便问一下,取下来的指针哪里去了?”

  “记得放在机械室里了。”

  终于上到了第四层。这里建有狭长并带台阶的大厅。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扇门。其中一扇门的右侧靠近中心大厅。想必这就是刚才所说的通往机械室的门把。果然,纱世子说了声“就是这儿”,便逐步走到左边的门前。

  “请进!”

  据说,古峨伦典原想把“旧馆”里的书房搬到这里,但此事还未落实他就去世了。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房间里乱七八糟,一些瓦楞纸板堆得到处都是。

  “本想收拾一下,可不知如何是好,便决定保留老爷去世时的原样。”

  靠近正面的窗户旁边放着一张大书桌,还有几个引人注目的大书架。一个带有复杂天文表表盘的漂亮座钟立在右手墙边。不过,座钟的钟摆停止了摆动。座钟足有福西那么高。因此,虽然不是有摆落地大座钟,但看上去却有些相似。

  “书桌上有照片,请看!”纱世子说。

  鹿谷一边环视室内,一边慢慢地走到书桌前。

  “是这个吗?”

  鹿谷拿起房子书桌上的白木框相架。

  “左边是老爷,正中间坐在椅子上的是永远小姐。”

  “真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呀!”

  福西凑到鹿谷身边看着照片,不仅手扶眼睛“啊”地叫了一声。

  “就是那个孩子。”

  就是十年前的夏天,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位白衣少女。尽管相貌看上去比当时还小,但的确是她。垂到胸前的黑发,病态似的雪白肌肤,含情脉脉的大眼睛,颜色淡淡的小嘴唇。这的确是她……。

  站在她左边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满脸皱纹,面庞消瘦,虽然嘴边挂着微笑,但眼圈黑黑的,目光异常严峻。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鹿谷问道。

  “是刚搬到这儿不久。”纱世子站在门口附近回答。

  当时永远十岁,伦典的妻子已经死了。伦典也预感到了女儿的死期。那种严峻的目光可以说是他当时灰暗心境的体现。

  “站在右边的青年是谁?”

  这是一位身着蓝格运动服的高个子青年。他站在永远的右后面,左手掐在细细的腰部,面带微笑,年纪二十岁左右。

  “这是阿智,也就是马渊智。”纱世子说。

  “他比永远大七岁,当时是高中生。他父亲马渊长平是老爷的好朋友。因此,他与小姐之间有婚约。”

  “结婚?”鹿谷满脸惊奇,反复说着。

  “这么说他是永远的未婚夫了?”

  “是的。”

  “后来他们结婚了吗?”

  “说起来会使人觉得好笑。”纱世子悲哀地望着鹿谷手中的照片说。

  “小姐一直梦想自己能与已故时代夫人一样,在十六岁的生日时成为新娘。母亲去世时她才刚刚七岁。从那时起,她就一直盼望着自己的梦想成真。”

  永远小姐想和母亲一样,在十六岁的生日时穿上结婚礼服。她在照片上见过母亲身着美丽婚装的模样,并听人讲过当时的情景。随着她一天天地出落成和母亲年轻时一样漂亮的少女,她的这种憧憬也越来越强烈。据说。她未来的愿望是:十六岁结婚,然后和母亲一样,在二十八岁时的美好时期离开这个世界。她这种悲剧性的想法早已埋藏在心中了。

  然而,曾预言她母亲死期的那位占卜师却发表了残酷的预言,粉碎了她小小的梦想,声称她将在十六岁生日之前死去。

  古峨伦典这次真的对这一残酷的预言产生了恐惧。他多么希望女儿的梦想成为真实啊!

  不久,便接到了医生的诊断书,说永远小姐患了不治之症,不知能否活到二十岁。伦典苦恼之余,去找好友马渊长平商议。

  长平的儿子阿智是永远小姐偷偷在心中描绘的“十六岁的结婚对象”。据说,纱世子也曾多次听她讲过那天真的想法——“要做阿智的新娘”。于是,伦典就把实情告诉了长平和阿智本人,请求他们满足永远小姐的愿望。长平和阿智便答应了。

  就这样,少女的梦想终于有了眉目。

  一九八零年八月五日,她和母亲一样,身着白色结婚礼服,成为阿智的新娘。

  在闭门不出的孤独生活中,她执着地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然而,她也感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内心似有一种预感——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强烈地期待着梦想成真的十六岁生日。

  然而——。

  “我记得是在十年前的夏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九日那天,不幸的事故发生了。”

  纱世子悲切地讲述往事,脸上布满阴霾。

  “事故?”

  鹿谷把照片放回原处,静静地走到纱世子身边问道:“不是病死的吗?”

  纱世子沉默片刻之后微微点头。

  “那天下午添有点儿阴,也不算太热,小姐出门散步,明江象往常一样陪伴着她。她坐着轮椅去了院子里。”

  “那个叫寺井明江的护士平时都干些什么?”

  “明江是雇来照顾小姐的。在搬到这所房子里来时,是由长谷川先生介绍来的。”

  “是吗?”

  “就在明江去厕所的那会儿工夫,小姐不见了。明江回来看见轮椅上没有小姐,便大叫起来。我和丈夫闻声出来满院子寻找,但不见踪影。结果傍晚时在森林里找到了。”

  “永远小姐是一个人去森林里的吗?”

  “虽说使用轮椅,但也不是一点儿不能走。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突然采取这种行动……”

  “嗯,那么大的女孩子却不能上学,一直待在家中,即使突然采取这种行动,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福西默默地听着纱世子和鹿谷的对话,心里这样想。

  那么,十年前我们在森林里遇到永远小姐是这个时候吗?抑或是在别的什么时候?不,我更关心的是……

  “在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鹿谷道。

  “小姐她……”

  纱世子停顿了一下,仿佛回忆往事极其痛苦。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在森林里掉到陷坑里了。”

  “陷坑?”

  构让级 扬起,福西也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掉进陷坑?)

  自从得知藤泽的堂弟死于摩托车事故之后,福西内心就时常掀起微妙的波澜。这种记忆日益加深,好像与纱世子的话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掉进陷坑。)

  “有人在森林里挖了陷坑,也可能是小孩子搞的恶作剧。小姐掉到陷坑里动弹不得时才被人发现。”

  (陷坑。)

  福西闭上眼睛,推了推眼镜架。

  难道这就是刚才产生强烈不安的真正原因吗?

  但这一“真正的原因”并不清晰。福西感到似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将其封死在心灵深处。

  “因此她就死了?”鹿谷问道。

  “没有。”纱世子把手放在右耳的助听器上摇了摇头说。

  “跌落时受的伤要不了命,只是脸上伤了一大块儿。

  太可怕了。小姐被救出来后长时间处于一种恍惚状态。等醒已是夜里很晚了。她一发现脸上的伤就惊惶失措。医生安慰她说,不要紧,会彻底治好的。然而任凭医生怎么安慰,她都听不进去。第二天早上就……”

  纱世子讲得有些厌烦了。鹿谷盯着她的脸悄声问:“是自杀吗?”

  “是的。”纱世子点点头。

  “这样的伤如果留在脸上,就难以成为她母亲那样的漂亮新娘。我想她是太悲观了,以至于失去了理智。她用剪刀剪坏了挂在化妆室的结婚礼服。”

  “已为一年后的结婚典礼做好了礼服?”

  “是模仿她母亲的礼服做的。——之后,她把坏的礼服围在身上,将剪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太惨了。福西不由自主地后腿几步,背靠在墙上。心想:那孩子竟然选择了这样一种死亡方式!

  此刻,福西的不安达到了最高潮。

  这么说来,我们遇到她是在出事的七月二十九日以前。问题不在这儿。她跌落的那个陷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或许是孩子搞的恶作剧?——这……

  尘封的记忆蜂拥而至,使他感到痛苦不堪。他拼命压抑住这潜意识中的压力。

  福西扶着眼镜架使劲儿摇了摇头。

  “伤的不是致命处,但她有病,出血不止。”

  纱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结果第二天,即八月一日早上小姐就寻短见了。”

  “但留下的死亡记录说是病死的,这是为什么?”

  “是老爷请长谷川先生开的死亡诊断书。这与其说是在乎面子问题,莫如说是担心非正常死亡会使尸体遭受摆弄,令人讨厌。”

  “的确如此!”

  鹿谷从胸前的衬衣口袋掏出那个戒烟拥的烟盒,然后回到放有烟灰缸的书桌旁边,嘴里嘟囔着“今天的一支”,便叼起了烟卷。他慢慢地吐着烟雾,再次拿起刚才那张照片盯着看。

  “寺井明江后来自杀是因为觉得自己对小姐的死负有责任吗?”鹿谷接着问道。

  “老爷狠狠地训斥了明江,问她为什么让小姐一个人呆着。她为此烦恼,最后便自杀了。”

  纱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回答。

  “嗯。”

  鹿谷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哼哼着,深陷的眼睛忽然变得炯炯有神。

  “真是太不幸了!”纱世子继续说,“这之后不久,我们的女儿也死了。本来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却患了破伤风,就这样死了。”

  据说,伊波裕作死于交通事故是在女儿死了一个月之后。为了忘却失去女儿的悲伤,他天天借酒消愁,结果出了事儿。

  “和永远小姐订婚的这个青年现在在干什么呢?”鹿谷指了指手中的照片问道。

  “阿智如今也已不在人世了。”纱世子静静地垂下眼帘答道。

  “第二年,他在老爷去世之前死于事故。是与朋友登山时遇难的。”

  “嗯。长谷川大夫死于火灾是在第二年的年底。又过了一年,服部郁夫也死于交通事故。算上马渊智,一共死了八个人吧?那么阿智的父亲马渊长平也不在了吗?”

  “不,马渊先生还健在。”

  鹿谷略显放心,摸了摸稍显大的鹰钩鼻子。

  “他住在哪儿?”

  “他在极乐寺一个名叫‘绿园’的养老院里。”

  “养老院?极乐寺在镰仓市内吧?”

  鹿谷把烟头捺灭在烟灰缸里,小声嘟囔道,“那么最好还是去拜访他一次。”

  时间快到午夜一点半了。

  深红色的厚布窗帘敞开着,窗外的夜风吹到钟塔上,风声突然变得尖利,使福西身子紧缩。本不该感到冷的,但他短袖衫下的 膊陡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我想问一下由季弥少爷的情况。”鹿谷手扶书桌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对纱世子说。

  “伦典先生是在九年前去世的,那时他八岁。而时代夫人去世是在十八年前。那么由季弥少爷当然不是时代的孩子。伦典先生并未提过再婚的事儿,那么他……。”

  纱世子神情稍显意外地说,“我记得你们问过这件事。”

  “由季弥少爷是老爷堂弟的儿子。他很早就失去了双亲,是被领到这儿来的。”

  “是养子吗?”

  “是的。从他不太懂事儿的时候起,就是由我照顾。”

  “今年有十七岁了吧?”

  “是的。九月初的生日。”

  “在哪儿上学?”

  纱世子轻轻摇了摇头说,“自从永远小姐死后,他就一直没去上学。”

  “小学、中学都没上?为什么?”

  “怎么说呢,由季弥少爷从那以后一直远离现实世界,只生活在自己的梦幻中。”

  鹿谷歪着脑袋“啊”了一声。纱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他一直精神失常。可能是因为表姐那样死去,使他受到了很大刺激。十年前的那个早晨,是一无所知的由季弥少爷第一个发现永远小姐在房间里自杀的。”

  “这么说他是受刺激后才精神失常的?”

  “脑子没有多大问题,只是感觉迟钝,心灵上的创伤太严重了。”纱世子把手放在胸前说。

  “由季弥少爷最倾慕表姐了,不,与其说是倾慕,莫如说是崇拜。他坚信表姐是自己的女神,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嗯,女神?”

  “由季弥少爷从小受到老爷的教育——你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姐姐的。姐姐遇到麻烦时,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她。这是你的使命。”

  “的确。那个女神悲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年后养父伦典也死了,他被独自留在这所房子里……。”

  鹿谷把消瘦的面颊弄得象青蛙一样时鼓时缩的,眉宇间刻下深深的皱纹。

  “那么,由季弥少爷如今究竟是怎样生活呢?”

  “刚才我说过,由季弥少爷生活在梦幻世界里,根毛没有注意到现实世界。他坚信永远小姐如今还活着,或者只是暂时看不到她,但她仍在自己身边,和她说话会听到她的回答,她还和他打招呼呢。”

  “日常生活有什么障碍吗?”

  “不必时刻陪着。虽然有时他也胡思乱想,说什么姐姐遇到危险了,姐姐死了闹腾一阵子,但只是偶尔几次而已。”

  “有恢复的希望吗?”

  “我也说不准。”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伦典先生留下遗言,让由季弥少爷永远留在这个家里。”

  “很可能是这样的。”

  “平时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然后必定到机械室给时钟上发条。这九年来从未间断过。”

  “为什么?”

  “说不清楚。大概是老爷吩咐他去干的吧。老爷好像说过,‘钟塔修好后,给钟上发条是你的任务’。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去年钟针取下后他仍然这样做吗?”

  “是的。这是每天必做的事儿。此外,就是从早到晚眺望远处的风景,或在院子里散步,以此来打发时间。”

  “看电视吗?”

  “几乎不看。”

  “晚上睡得很晚吗?”

  “是的。一般是在午夜一点左右给他准备晚饭,同时把药一起送给他。”

  “药?”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他的情绪就极不稳定,老向我诉苦说他失眠。大概还是与过去的记忆有联系。因此,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

  “嗯,那么,”鹿谷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确定一下时间。

  “现在已吃药了吗?”

  “可能吃了。我只把药送给他,并不管他什么时候吃。”

  “由季弥少爷的房间在下面三楼吧?可能的话想去看一看,行吗?如果还没睡,还想和他聊一聊。”

  纱世子现出几丝困惑,但很快表示同意了。她请鹿谷他们言行要谨慎,不要说“永远小姐已不在人世了”之类的话。因为医生曾忠告说,随便给他那种刺激是很危险的。

  于是三个人离开书房,向钟塔三楼由季弥的房间走去。鹿谷希望和这所房子现在和未来的主人交谈,但未能如愿。这不是因为由季弥睡下了,而是因为他不在床上。

  由季弥不在房间里。然而令福西感到吃惊的并非这个,而是纱世子看到这一情况时的反应。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去寻找少年的行踪,相反却态度异常镇静地悄悄关上了房门。

  “以后有机会再来和他谈吧。”她对鹿谷说。

  “会不会是去厕所了?”鹿谷满脸疑惑地问。

  “不,我想不会的。”纱世子只轻轻摇了摇头回答。

  她凭什么做出这么平淡的回答?

  “不去找找行吗?”

  离开房间,纱世子静静地返回楼梯处。鹿谷担心地向纱世子问道。

  “一到夏天,由季弥少爷就经常这样突然溜出房间。起初还很担心,到处寻找,可是最近已经……。”

  大概已经习惯了,所以才不着急去找。

  “您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有时到院子里去,有事也到骨灰堂去。”

  “他精神不正常,在附近徘徊,不危险吗?”

  “他从不到远处去,也不在下雨天出去,过一会儿就会回来。难道房门还要上锁吗?我曾找医生谈过,医生说如果只在院子里活动,就不必太担心。”

  “是吗?”

  尽管如此,鹿谷仍然感到疑惑。他又回头看了看由季弥的房间,心里想说,如果这样的话就等他回来好了。然而他终于未能说出口。他瞟了福西一眼,耸耸肩,随即向已下楼的纱世子追去。

  “今天打扰太晚了,我们该走了。”

  回到最初经过的大厅前面时,鹿谷静静地向纱世子告辞。这时已是午夜两点半。

  “您能把‘沉默的女神’那首诗写在纸上吗?如果方便的话,请顺便告诉我们一下这里的电话号码。”

  “啊,可以。”纱世子摸了摸助听器,“那么,二位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鹿谷摇摇头说,“说实在的,那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搞不清楚。实在惭愧。我们在这里待这么久。”

  “不,哪儿的话。把你们请来也没有好好招待。”

  纱世子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就回东京吗?”

  “是的。这时候路上不挤,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要不就住在这儿吧?”

  “不,不必了。”

  鹿谷过意不去地摆摆手。

  “不过骨灰堂你们还没去看呢。刚才你们说好要去摆放马渊先生?那么……”

  “您不要费心了,明天我们还会来的。我们先去极乐寺,傍晚顺便再过来。我们还想好好看看钟塔,也想见见由季弥少爷。”

  “哎,当然可以。”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告辞了。”

  “嗯。”

  纱世子去取纸和笔抄那首诗,她让鹿谷他们先到门口等着。

  “鹿谷先生,”福西与鹿谷在走廊上并排走着,福西说,“那个叫由季弥的少年不在

  刚才的房间里,可是……。”

  “你担心吗?”

  “是的。尽管伊波女士那么说,我还是有些担心。虽说没有危险,但毕竟是精神失常的少年,一个人在夜里出去。”

  “说是在院子里。”

  “这个院子和周围的林子间好像没有栅栏。……啊,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福西终于想起来了。昨天,不,是前天晚上,在走出这个院子的大门时看到过一个人影,在院子的一头晃晃悠悠。那不是少女的幽灵,可能就是由季弥少爷。

  他把这话说给鹿谷听,脸上露出意思苦笑,仿佛想说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好像是这样。”

  “附近的人们一到傍晚或夜里,就可以在院子里或林子中看到由季弥的身影。于是便有了‘时计馆幽灵’的传说。”

  “嗯。我想幽灵传说的真相可能就是这样。由季弥这孩子是个美男子,从远处看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

  “可能吧。”在昏暗的门厅里等纱世子时,屋外开始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福西不由得抬头看看天花板说,“哎,下雨了。对了,广播还说要来台风呢。”

  “噢,嗯。” 鹿谷含糊其词地回答着,眼睛则向从大门往右眼神的走廊张望。这个走廊好像通往“旧馆”,从前天开始,采访组的一伙人就住在那儿。现在那伙人在干什么呢?福西一边猜测,一边也从鹿谷身后向那边张望。走廊很长,黑着灯,远处暗极了,什么也看不见。

  一会儿,纱世子把抄有费解的诗的纸条拿来了。鹿谷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又看了一眼纱世子小声说道,“伊波女士,还有点事儿想麻烦您。这事似乎与刚才的事情无关,但我想证实一下。”

  “什么事儿?”

  “在我昨天接电话的房间隔壁住着一个女人。公寓叫‘绿庄’。”

  “噢。”纱世子歪着脑袋,神色有些紧张。

  “说起来也真巧,那个女人就是那位光明寺美琴小姐。她是现在住在这儿的那位招魂师。”

  “啊,这个。”

  纱世子无言以对,似乎相当吃惊,一个劲地眨巴眼睛。鹿谷则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住在我隔壁,所以我曾帮她收过几次包裹。我记得有一个包裹上收件人姓名与门牌上的‘光明寺美琴’不一样。写的是‘光明寺转交’下面写的是收信人姓名,这个人就是——”

  过了一会儿,鹿谷说出了名字。“她叫寺井光江。”

  纱世子掩饰不住自身的狼狈。福西则吃惊地盯着鹿谷说:“那么,鹿谷先生,寺井光江这个名字可能是……”

  “可能是自杀的护士寺井明江妹妹的名字。昨晚她还向我们提到过呢。”

  光明寺美琴、寺井明江、光江——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就知道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福西一边回想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的那位女招魂师的风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了声“的确如此”。

  “伊波女士。”鹿谷说。

  “您一定知道光明寺美琴就是寺井光江的艺名,也一定清楚这两个名字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吧?”

  “是的。”纱世子表情极不自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明江和光江是一对好姐妹。光江有段时间也曾来这儿帮过忙。以后她就改名干起了那样的工作。”

  “这么说这次您之所以答应‘混沌’编辑部的计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啦?”

  “是的。”纱世子坦白地说。

  “杂志方面拿来了计划,让我帮忙。以前这类采访我都拒绝了,但这次不是别人,而是光江来求我,所以不能不答应。”

  “果真如此!”鹿谷表情复杂地摸了摸下巴。既然这样,现在就不必再多问了。

  他们出了大门,向停在雨中的汽车走去。突然鹿谷大叫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福西问道。鹿谷摇着头说了声“真糟糕”,另一只手则指着心爱的汽车说:“车胎爆了。”靠近一看,右面前轮的车胎的确扁了,车身倾斜。

  “真糟糕,虽然有备胎,可是……。”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懊丧地抬头看看阴暗的天空。雨下得更大,风声也更紧,森林中树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正向这里逼进。

  “那就请住在这儿吧。”纱世子再次说道,“这么大的雨就不要回去了,不要客气,房间有的是。”

  “啊,这个嘛,那么……”

  的确,他们似乎不打算在雨中换车胎了。鹿谷收回了刚才说的话,向纱世子鞠了一躬。

  “福西君,这样行吗?”

  “哎,我没什么意见。”

  于是,二人决定住在时计馆的“新馆”里。可能是突然下雨的原因吧,纱世子说了句“担心由季弥”便到钟塔去了,可不久就回来了,说少年平安无事,已经酣然入睡了。

  当鹿谷和福西躺在客房的床上时,已是凌晨四点了。此时,在同一住宅的“旧馆”里,采访的那伙人遇到了什么事,他们当然一无所知。

  第九章 “旧馆”之四

  (帕拉蒂诺骗术说明书)

  “美琴的真名叫寺井光江,是从前曾在古峨家做事的寺井明江的妹妹。”

  等到房间里的钟都敲过凌晨四点之后,小早川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明江是古峨家的家庭护士。据说,她住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永远小姐。父母双亡,光江与明江相依为命。高中毕业后,她也曾在这里干过一段时间。”

  “那么,小早川先生。”江南惊奇地问,“她本来就认识伊波女士,是吗?”

  “是的。”小早川慨然地努努下唇回答。

  “原来如此!”河原崎咂咂嘴,气愤地说。

  “那个老太婆也是同谋呀,怪不得态度与我们去年来访时截然不同。”

  “我记得最初听光江谈古峨家的情况是在去年年底。”小早川忽然正言厉色地说。

  “她说在镰仓有一个叫时计馆的奇妙地方,由于以前发生过许多不幸的事情,现在则被说成是个倒霉的家,是个幽灵馆。附近风言风语地这么议论。自己昔日曾在那里做过事,因此认识现在的管家。情况就是这样……。”

  不久,光江便对小早川谈了以时计馆为舞台来实施的“特别计划”。她以巫师的身份举行招魂会。企图了解古峨家的过去和幽灵的真相。

  只要两个人配合,要弄出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是很容易的。她本来就对古峨家十分了解,所以要准确无误地说出过去发生的事情那是轻而易举的。如果能把这些情况作为专题报导刊登在“混沌”杂志上,那么,她作为招魂师的名声就会越来越大。

  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干一件漂亮的事情。为了达到目的,光江提出干脆在时计馆里住上三天。另外,她还建议组织几名大学超常现象研究会的学生作为“证人”。于是,她便选中了小早川曾采访过的W大学超常现象研究会。

  这一计划方案在编辑会议一通过,小早川很快就拜访了古峨家,并就有关事宜进行了交涉。光江事先与纱世子取得了联系,所以对于使用“旧馆”满口答应。据说,从七月三十日开始的这三天的日程,就是这样由三人敲定的。

  “哎呀!”

  河原崎闻言一边着急地摇晃双腿,一边说,“原来我们是受了欺骗才来的呀?这么说就象民佐男说的那样,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那可真是!”小早川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我想并不能一概而论。以前我们在采访中也遇到过许多招魂师,但都与光江讲的这一带的森罗万象有着明显的区别。这是真的,至少当初是这么认为的。可是……。”

  江南曾经说过,被称为神圣能力或超凡能力的这种“能力”是要消耗的。这种“能力”非同一般,越用越少。所以,即便是最初有真正“能力”的人,一旦“能力”耗尽,也会成为凡夫俗子的。

  如果认为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的“能力”原来是真的,那么现在她大概正好处于“能力”没有耗尽的时期。

  “那么,小早川先生,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光江曾喋喋不休地说什么神灵厌恶不纯的东西呀、要穿上‘灵袍’以保持身体纯洁呀等,都是为了制造气氛而胡说八道啦?”

  江南这么一问,小早川歪着头“啊”了一声。他说:“也许是真的。不能说她搞的都是假的。比如她说这里有永远小姐的灵魂,还是比较可信的。如果顺利的话,她也许真能够与永远小姐的灵魂交流。”

  “锁上大门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光江吩咐的。目的是让人把配的钥匙交出来。”

  在小早川坦白期间,瓜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拿来了咖啡壶和咖啡杯,默默地开始冲咖啡。过了一会儿,江南喝了一口瓜生递过来的咖啡,向他问道:“昨天招魂会上发生的现象使用了什么骗术?你都弄明白了吗?”

  “哎,大致弄明白了。”

  瓜生斜眼看着垂头丧气的小早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来说明一下,不对之处,请小早川先生指正。”

  “昨晚你与渡边君说的就是这个吗?”

  “原来那是帕拉蒂诺的骗术。没错,后半时发出的声响可能就是骗术呀。

  首先,在这之前熄灭的蜡烛的作法就是一种不值得一提的骗人把戏。尽管这种现象是在招魂会开始而是分钟时发生的。也就是说,当时看上去是自动熄灭的蜡烛,其实是事先动了手脚。”

  “动手脚?这是怎么回事?”

  “事先把中间的蜡烛芯拔了出来。也就是在蜡烛正好燃烧到二十分钟的地方,把它切开,取出下面的一段芯,然后再使它恢复原状。等烧到没有芯的地方时,蜡烛自然就会熄灭。会后,光明寺赶快再把蜡烛拿走。这种把戏一查便知。”

  江南不禁咋舌,心想事情竟是如此简单吗?果真如此,那么这种出人意料的熄灭方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小早川低着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帕拉蒂诺骗术是怎么回事儿?”

  “尤萨皮亚·帕拉蒂诺是一名女巫,她活跃在十九世纪末到本世纪初。那位柯南道尔先生完全相信了她的神圣能力。这就是帕拉蒂诺在招魂会上使用的著名骗术。昨天在招魂会上发出的响声,完全可以用这种骗术得到说明。江南先生,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那么……”

  “坐在光明寺两边的是你与早纪子。江南先生你坐在她的左边,早纪子坐在她的右边。光明寺让我们分别抓住右边人的手腕。江南先生用右手抓住光明寺的左手腕,光明寺的右手则抓住早纪子的左手腕。这样一来,好表示她自己的双手没有活动的余地。

  后来,她便进入昏睡状态,在回答问题时蜡烛熄灭,顿时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我记得她开始使劲儿左右摇晃身体。”

  “嗯,是这样!”

  “耍花招就在这时,随着她身体的左右摇晃,被江南抓住的左右就靠近了早纪子的左右。于是,她将自己抓住早纪子左手腕的右手迅速与左右交换。明白吗?”

  “我抓住的左右与抓住早纪子手腕的右手……。”

  江南把手伸到圆桌上,确认了瓜生所说的偷换方法。

  “啊,的确如此!这样一来,光明寺的右手也就自由了。想得可真美呀!”

  “只要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 们 桌子弄出声音是很容易的。与小早川先生串通的演技一结束,马上再左右摇晃身体,使手恢复原状,然后让人把蜡烛点着。刚才的说明没有错吧?小早川先生。”

  小早川默默点头。瓜生则喝了一口咖啡,舔了舔薄嘴唇,接着说:“最后被发现的钥匙就不用说了。那也是光明寺或小早川事先扔到装饰柜后边的。那把钥匙是从伊波女士哪里借来的吧?”

  “不,好像不是。”

  “噢——”

  “伊波女士只是在了解情况之后才允许我们使用‘旧馆’的。这和我与光江在那里做什么表演毫无关系。正因为如此,她才特别关照不让进入‘钟摆轩’。”

  “那么,那把钥匙是怎么回事?”

  “那好像是光江从姐姐明江的遗物中发现的。偶然得知这是‘钟摆轩’的钥匙后,便想加以利用。”

  “请稍等一下!”江南急忙插嘴说,“刚才你说是她姐姐明江的遗物,那么明江怎么了?”

  “十年前就死了。”小早川低着头回答,“好像实在八月初永远小姐死后不久,她在森林里自缢身亡的。”

  “说得有理,民佐男,”河原崎似乎不耐烦地轻轻敲敲桌子说。

  “总之,是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杀害了渡边和早纪子。”

  刚才小梢谈到了香水味,似乎可以断定,那个戴假面具的杀人凶手就是光明寺美琴。虽然还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这种看法江南也同样有。当然,香水味是不是小梢自身散发的,小梢的证词是不是可靠,所有这些都应该好好考虑。但眼下已无法沉下心来对这些可能性进行仔细的研究。

  “喂,小早川先生,您怎么认为?”

  被河原崎这么一追问,“嫌疑犯”的情人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请指教!

  “但是——”

  “昨晚她去了‘钟摆轩’,从此便失踪了。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后感到最吃惊的就是我。”

  其实,得知美琴失踪时,小早川比任何人都惊惶失措。即使在瓜生等大谈“表演术”时,他也没有消除忧郁的表情。对于他们所持的观点,他绝不会积极支持的。

  “没有什么线索吗?”河原崎又问。小早川咬着下嘴唇默不做声。

  “那么,小早川先生,刚才您提到她姐姐明江,十年前她为什么自杀了?”

  瓜生换了个问题。小早川答道:“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自杀与永远小姐的死有关。”

  “永远小姐的死?”瓜生紧皱眉头嘟囔着。

  “您知道那姑娘是怎样死的吗?既不是病死的,也不是出事故死的,招魂会上的这种对话是真的吗?另外,还提到什么‘十六岁’、‘陷阱’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这些详情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在招魂会上进行什么样的对话是事先与光江商量好的。”

  “问题都是事先光江定好的,至于她如何回答我也不清楚。不过,永远小姐既不是病死的也不是出事故死的,这似乎是真的。”

  “那么,她是自杀吗?”

  瓜生激动地问。看到小早川微微点头,他又进一步问道:“是为什么自杀的?”

  “不知道。我问过光江,她支支吾吾地也没有回答。”

  “她知道吗?——寺井明江的自杀与永远小姐的死有关?”

  “听说是觉得对永远小姐自杀有责任。永远小姐大概是在明江不在的时候出的事。她因此受到了古峨伦典先生的强烈叱责。至于为什么自杀,可能是因为太自责了吧。”

  这时,小早川突然停下来,小声说了句“这么说”。

  “你说什么?”

  “关于死去的永远小姐,光江曾经这样说过: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体弱多病,又整天生活在那种家庭环境里。因此,最终选择了那样的死亡方式。被牵连进去的姐姐更是可怜。而且——。”小早川紧闭双眼,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啊,对了!光江曾经提到过‘十六岁’。想起来了。她说是永远小姐梦想在十六岁的生日时结婚。未能如愿以偿,她便自杀了。想必是万念俱灰了。”

  “不管怎样,光江似乎没有杀害渡边和早纪子的动机。”

  过去死人的情况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现在的活人。河原崎用力伸了伸胳膊。

  “总之,我认为,她虽然有些精神失常,但也绝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小早川看了看盖着毛毯的渡边的尸体,紧皱眉头。

  “如果置之不理,这家伙是很危险的!”

  “说不定还会出现受害者。”瓜生说。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在场的人最不愿意听到的。

  河原崎绷着脸说:“啊,是这样。我建议大家再到房间里找一找,两个人一组就能够抓住她。这样一来,大门的钥匙也会弄到手。”

  “的确是这样,但凶犯未必永远待在‘旧馆’里。她手中有钥匙,当然做完案就要迅速逃出去,留在里边,很危险,容易被抓到。”

  “是啊!”

  “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在里面顶上大门,不让她进来。一旦到了明天傍晚我们还不出去,就会引起伊波女士的怀疑,她就会过来察看。”

  “民佐男,如果那个老太婆站在庇护她的立场上怎么办?那么我们岂不是饿死也出不去了吗?”

  “别担心。万一如此,或者伊波女士身边也有危险。那么另外还有许多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可是——”

  “当然可以首先在房间里找一找,也许有用。”

  “我不干!”

  内海突然大叫一声。他瞪眼看了看瓜生与河原崎,然后对畏惧地低着头的小早川说:“说什么呀,也许你也是同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全部都是在演戏吧?”

  “你说什么呀?”小早川气得直哆嗦。“我是那种人吗?”

  “我谁也不相信。不仅对小早川先生,对其他人也都不相信。”

  内海一本正经地说着,提心吊胆地环视了一下座位。这时,他突然伸出双手使劲敲着桌子说:“说什么光明寺是凶手,我看也许不是。她可能早就被杀害了。不对吗?可谁又敢肯定呢?”

  内海滔滔不绝地大声叫喊着,气焰越来越嚣张。

  “她昨晚就被杀害了。对,是谁杀的?小早川先生,是你吗?或许是瓜生君。也许与你们大家都有关。”

  “内海先生!”

  江南站了起来,想劝一劝感情冲动的摄影师。于是,内海勃然变色。

  “别过来!”他一边大声叱责,一边踢开椅子,离开了桌子。

  “你也靠不住。因为你是小早川的手下。”

  “请你冷静点尔,内海先生。如果你再这样乱来……。”

  “叫你别过来!”怯懦变成了敌意。内海一边向前伸着双臂,一边步步向厨房后退。

  “我一个人要在房间里待到明天傍晚。这样就安全了。绝对安全!谁也不要来。要是来,别怪我不客气,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吗?”

  他这样唠唠叨叨地大声叫喊之后,转身跑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双手便抱着装饮用水的大桶、威士忌和食物跑了出来。他瞪着木然注视的同伴,逃离了大厅。“内海先生说的也有道理,目前确实还不能确定光明寺就是凶手。”

  在经过一阵子拘谨的沉默之后,瓜生最先开口说道。他斟着咖啡,视线懒洋洋地转向了圆桌玻璃下面不停走动的两根指针。

  “已经五点半了。”话音刚落,装饰柜里的钟接着就敲响了。

  “对,光明寺也可能不是凶手。”

  “民佐男……。”

  河原崎喊了一声,舔了舔干嘴唇。他从瓜生面前拿起咖啡壶,往空杯里倒了些开水一饮而尽。

  小早川一开始就闷闷不乐地咬着下嘴唇,不停地长吁短叹,小梢则把双肘支撑在桌子上,抱住头文风不动。吃饭的时间早已过了,可没有一个人喊饿。

  “比如,还可以这样想。”瓜生拨着眼前的头发说。

  “为什么凶手戴着假面具呢?一般说来,是为了盖住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为了不让其他人认清其真面目。如果光明寺是凶手,她已经由于引起大家的怀疑而失踪了,似乎根本没有必要再费功夫。——润一,你看呢”

  “啊,这种说法有道理。”

  “另外,还有一点,”瓜生伸出右手的食指说,“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凶手杀了两个人之后,又故意来敲小梢的房门?而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仅仅显露了一下就逃之夭夭了。这该作何解释呢?”

  “这个——”

  “答案可能有几种。第一,凶手这么做是想使人尽早发现尸体。第二,凶手是想让第三者清楚地看到自己戴假面具的形象。第三,凶手是想让人闻到那种香水味儿。”

  “啊!”

  “如此看来,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戴假面具的杀人凶手并不是光明寺美琴。她可能失踪时就已经被人杀害了。是另外有人抢了她的‘灵袍’穿上,戴着假面具来作案。所以,凶手身上当然会散发着同样的香水味儿。凶手作案后可以马上换上原来的衣服,但对沾到胸前的血迹也许不会在意。”

  “你可真聪明啊!”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河原崎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微笑。瓜生则满不在乎地说,“尽管如此,光明寺也可能是凶手。正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她的疯狂可能会使她采取行动。”

  “哼,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又完全回到原来的看法上了吗?岂不又是谁都有可能是凶手了吗?”

  “是啊!”

  瓜生耸耸肩,望了望刚才摄影师消失的东侧走廊。

  “也许刚才心慌意乱的内海先生就是凶手。”

  “你没完没了地摆道理,也许就是你自己呢!”

  “住嘴!”

  瓜生忽然板起了面孔。不过,他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看着江南说:“刚才小梢说凶手戴的假面具是挂在‘新馆’走廊里的。这么说到底有什么根据?”

  “啊,这个!”江南一边回想当时走廊里的情形,一边回答,“好像那里挂的假面具少了一个。总觉得最初经过时与后来去‘旧馆’经过时数目不同。”

  “嗯。另外,还有谁发现这一情况了?”

  “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河原崎说。瓜生点点头接着说:“换上‘灵袍’后,江南先生与小早川先生、内海先生三人确实走出大厅,去卸货车

  上的行李了。这时,面具少了吗?”

  “啊,这个!”江南扭头看了看小早川。只见他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地轻轻摇头。

  “总之,大家去‘旧馆’时,假面具是不是已经少了?”瓜生强调了一句,把杯子送到嘴边。

  “问题是那个假面具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有机会去拿的那个人又是谁?”

  “谁都有可能。”河原崎说。

  “如果是在到达时计馆之后至进入‘旧馆’之前这段时间,那么大家都有机会单独去走廊。特别是在换衣服和换好衣服后,正好是乱糟糟的,去厕所时也又可能顺便去拿。”

  “是啊!从墙壁上取下假面具是需要时间的,至少需要几秒钟。如果是在换好衣服之后,那么藏在衣服里面也是很容易的。”

  江南想,不管怎么说,那个人肯定是怀着某种目的偷偷把假面具带了进来,一定是想利用假面具来干坏事。

  早晨六点的时钟敲响了。抬头一看天花板,钟表盘形状的十二个小天窗已经发亮了。

  “民佐男,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河原崎叉着双手使劲伸了个懒腰说。瓜生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也接着说:“该怎么办呢?”

  河原崎则挠着扁下巴尖说,“还是在房间里找一找吧。既然光明寺美琴不是凶手,那么大概是有人把带血的衣服和假面具藏起来了。一旦找到这些东西,就可以认定使用这个房间的人是凶手。”

  “这么危险的东西凶手怎么会放在自己身边呢?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这样做,一定会藏到别的地方。由于有配好的大门上的钥匙,赶快扔到铁门之外最为安全。所以,我建议在大门上用胶带贴上封条。”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样一来,至少就成了今后了解凶手动向的线索。因为如果使用配的钥匙开门和关门,胶带就会被揭下来或者被撕坏。”

  “我想睡觉!”小梢突然喊道。她放下抱着头的受,交替地看了看瓜生与河原崎。

  “是在太困了,而且总觉得浑身无力。”她抽泣着诉说。

  “想睡就去睡吧!”瓜生爽快地说。

  小梢则象一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摇摇头,“可是——”

  “是害怕吗?”

  小梢畏惧地微微点头。瓜生见状便温和地说,“你把房门从里面锁上,这样谁也进不去了。如果有人逼着你开门,你就大声呼救。”

  “不过——”

  “不要紧的。而且无论凶手是谁,要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也许在杀了渡边和早纪子之后就已经行动了。故意把你叫醒,让你看到而又不伤害你,这本身就说明罪犯并没有杀害你的意思。”

  听了这些,小梢似乎才渐渐放心了。她苍白的脸上少了几分忧虑。

  “那么,我……。”

  她小声说着,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厅。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关门声与锁门声。

  瓜生开始实施自己的方案。他们从仓库找来纸制胶带,在大门的两扇门之间贴了三处。然后四个人又回到大厅,围圆桌而坐。

  时间在阴沉忧郁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四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促进事态好转的对话,只有无数个长叹填补了寂静。

  他们谁都清楚,只要能找到一丝线索,事态就不会朝更坏的方向发展。但是,如果这样一直持续下去,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太多了。这样虚度光阴,只能使各自的内心增加不同的不安与痛苦。当然,这种僵局很快就会发生变化也是必然趋势。

  几点了?瓜生看着圆桌下面的大钟指针,慢慢地离开了座位。

  “是去厕所吗?”河原崎问。

  “我想去看一个地方。”瓜生微微摇头回答。

  “什么地方?”

  “‘钟摆轩’。我有些担心。”

  “一个人去行吗?”

  “你也一起来吧。”

  “如果你是凶手,不是正中下怀吗?”

  “那么彼此彼此。”

  “我也去吧。”

  江南说着站了起来。他之所以提出来要去,一方面是想看一看瓜生究竟“担心”什么,另一方面则是害怕瓜生与河原崎一走只剩下自己与小早川两个人。因为无论他是上司还是什么,目前最令人怀疑的就是小早川。

  “小早川先生也去吧?”

  瓜生邀请道。小早川无精打采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

  “我待在这里,你们都去好了!”他不负责任地回答。

  “是吗?”瓜生一手叉腰,仔细地端详着他的样子告诫说,“一旦有事,你就大声呼喊,好吗?”

  “钟摆轩”与昨天江南与小早川进来时一模一样。客厅里的地板上到处扔着坏钟,卧室的地毯上遗留着血迹般的红黑色斑点。

  瓜生仔细地观察了地毯上的斑点,又转到床的对面。他一边用手前后晃动着失去主人的轮椅,一边若有所思。这时,江南也站在门口附近观察情况。

  “那是大壁橱吧?”

  不一会儿,瓜生指着里面敞开的两扇门向江南确认道。接着,他便非常紧张地向门前走去。江南与河原崎也尾随其后。

  在大壁橱里,他们三人一眼就看到了那件血染的结婚礼服。

  “这就是那件梦想在十六岁生日时穿上的衣服吧?”

  瓜生后退一步,注视着衣架上挂着的这件衣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吗?”河原崎看着瓜生严肃的面孔问道。

  “是啊!”

  “你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从前?是十年前的事情吗?”

  “嗯,是的!”

  “那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呀!我们在森林里遇到了那个女孩,后来把她送回了家。情况就是这些。”

  “是吗?”瓜生若有所思地眯缝着双眼说,“真的就是这些吗?”

  “问我也没用,因为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光明寺在招魂会上曾经提到过‘黑洞’,后来又反复地说什么‘痛呀’。问题大概就在这里。”

  “‘黑洞’?我一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瓜生沉下脸来默不做声,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纹风不动。河原崎则无聊地靠在旁边的墙上。

  “小早川先生说永远小姐是自杀的吧。”

  过了一会儿,瓜生说。他白白的脖子上冒着汗珠。

  “是穿着这件衣服自刺胸膛的吗?”

  这时,瓜生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河原崎问。瓜生上前一步,右手伸向礼服。就在他手指头尖触到黑紫色斑点凝固的胸前时,啪嗒一声有一个东西掉到了地板上。

  “是什么?”

  原来掉下来的是一张纸片,一张有两个名片大小的白纸片。它似乎是夹在礼服破洞上面的。

  瓜生捡起来一看到拿上面写着的文字,不仅惊叫一声。江南与河原崎急忙过来看后也大惊失色。

  是你们杀死的!

  纸片上用红笔赫然写着这样的字样。

  “好像是最近才写的。”

  出了大壁橱,瓜生一边用“灵袍”的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征求江南的意见。

  “纸不发黄,墨迹也是新的。至少不是几年前写的。”

  “的确!”

  “昨天你与小早川先生来时就有吗?是不是也夹在胸前的破洞上?”

  “不,当时没有。”

  江南想,应该是没有。如果有,自己与小早川也会发现的。

  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的平假名文字,似乎是为了隐瞒笔迹而故意写出来的。不管纸片是什么时候夹在礼服里的,它都具有一定的含意。也就是说,这时罪犯向我们发出的检举信号。

  “‘你们’?”河原崎从瓜生手中结果纸片,透过墙壁上发出的橙色灯光注视着。

  “问题是这里的‘你们’是指谁?‘你们’又‘杀害了’谁?”瓜生说。

  “夹在那件结婚礼服上一定有什么意义。”

  “啊!那个‘被害’对象是否就是指要穿那件礼服的永远小姐?永远小姐不是自杀的,而是‘你们杀害的’,或者说等于‘你们杀害的’。”

  “对,是这样!”瓜生一边悄然地望着姑娘生前的卧室,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这么说,事情还是要追溯到十年前的夏天了。——啊!”

  瓜生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江南听到最后的“啊”声,抬头看着瓜生问,“你想到什么了?”

  “唉?啊,是啊。一点儿小事……。”

  瓜生支支吾吾的,突然把脸扭过去,其狼狈不堪的样子真是前所未有。

  三个人离开卧室,在隔壁的客厅里待了一段时间。他们待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瓜生筋疲力尽地坐在书房前面的椅子上。这大概就是他们待在这里的最大理由吧。

  “民佐男,你怎么了?”

  河原崎问。瓜生默不做声,只是把双肘支撑在桌子上,用手掌不停地抚摸额头。河原崎吃惊地看了看朋友噘嘴的样子,畏惧地耸耸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江南站在紧靠里面墙壁放着的音响前面。音响是老式立体声,电唱机上没有调谐器和卡座装置。江南看了看固定的唱片架子里面,因为他突然想知道永远小姐生前听些什么音乐。

  粗看起来收藏的大都是些古典音乐唱片,其中的钢琴曲居多。肖邦、莫扎特、贝多芬、拉威尔、拉赫曼尼诺夫等作曲家的作品,摆放得井然有序。

  阴暗的时计馆里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有的只是数不胜数的钟表。这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中轮椅上的少女。她一边受着过去天才创作的美妙乐曲的熏陶,一边幻想在十六岁时穿上那件结婚礼服……。随着心中对她形象的这种描绘,江南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同时不禁感到浑身充满寒意。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这是一张拉威尔的小品集,但唱片套好像是自制的。粉红色的厚纸上,用手写的艺术字体记录着标题及收录曲目。一看曲名,才知道这是拉威尔早期创作的著名代表作。

  江南并不想马上欣赏这张唱片,只是心中有一种冲动。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他从唱片套里取出了唱片。

  “哎呀!”他不禁叫了一声。河原崎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江南先生,怎么了?”

  “唉,这个有点奇怪呀!”

  “哪个?——啊,是这个吗?”

  贴在唱片中央的标签,AB两面都明显地换上了自制的。自制标签可能是撕下原来的标签后贴上的,也可能是直接贴在上面的。在用小花装饰的自制标签上,规规矩矩地写着收录的曲名。

  “唱片套也是自制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是永远小姐自己做的,还是父亲古峨伦典所为?

  江南把唱片交给河原崎,看了看唱片套里面,心想里面应该有附加的说明,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提心吊胆地从架子上又抽出几张唱片来看。这些同样都是装在自制的唱片套里,更换了标签,拿走了说明,虽然没有全部验证,但似乎这里的所有唱片都是一样的。

  “真奇怪啊!”

  江南把唱片放回原处小声说。但是,河原崎并不以为然。

  “也有人把买来的新书书皮撕下来换上自制的专用封皮。这两种做法不是都一样吗?”

  他嘴里这样说着,离开江南,向坐在书桌前面、正双手托腮的瓜生走去。

  “喂,民佐男,怎么了?不要紧吧?”

  瓜生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仍旧呆呆地望着空中。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桌子角处放着一个宝石盒似的小盒子,便漫不经心地伸手拿了起来。盒子非常漂亮,深红的天鹅绒上还镶嵌着精细的银制工艺品。

  瓜生轻轻地打开盒盖儿,里面随即传出轻松愉快的音乐盒声,奏响了美妙的旋律——。

  “是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吧?”河原崎用力耸耸肩。

  “这乐曲太激发少女的梦想了。哎呀,这种爱好可不怎么样,里面装的是什么?”

  “啊,嗯。”瓜生点点头,从小盒里面拿出了飞鸟形状的优美银制发夹和同样形状的精致饰针,以及一张照片。

  “请看呀!”瓜生把照片向朋友展示。

  “是那个女孩!”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美丽少女,面带寂寞的微笑。她的背后是许多摆放在装饰柜里的钟表。照片似乎是在“旧馆”的大厅里拍摄的。少女的身旁站着一名小男孩,身着浅蓝色的短袖衫和短裤,双手叉在苗条的腰间,紧闭着嘴,表情生硬。这大概就是跟随公主起保护作用的少年骑士的风度吧!

  “这就是十年前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对吧?”瓜生看了看河原崎的反应。

  “嗯,啊,是的。那么,站在她身边的这个小男孩就是那位由季弥少爷了?”

  “也许是吧。——背面有字。”

  瓜生把照片翻过来,大声朗读了写在上面的文字。

  “一九七八年八月五日,十四岁生日时与由季弥。”

  “那么,这个发夹与饰针就是那天的生日礼物了?”

  “可能是吧。”

  一九七八年的八月,距今已是十一年前了。据说永远小姐死于一九七九年的夏天,当时是十四岁。也就是说,在照了这张照片约一年后,十五岁的生日来临之前,这位少女自杀了。

  “八月五日?”瓜生把照片放回音乐盒中小声说。

  “那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事情呢?”

  “说不定元凶是我。”

  瓜生这么说是在三人回到大厅后不久。钟表的指针已快指向晌午九点半钟。天花板上的天窗已经完全亮了。室外不知什么时候哗啦哗啦地下起了大雨。

  小早川已不在大厅。他们刚回来小早川说要回屋便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似乎一个人喝了掺水的酒。圆桌上放着加冰块的酒杯和水壶,还有威士忌空瓶。

  “你怎么搞的又这样?”大叫肚子饿了要泡面的河原崎,着急地注视着瓜生说,“从刚才开始,不知为什么你就突然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吧。这可不像你呀!”

  “一切也许都是因为我。”瓜生看着圆桌,痛苦地叹了一口气。河原崎皱起鼻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得具体些。”

  “这个……。”

  “你不是要坦白自己是凶手吧?”

  “不是!和这事无关!”瓜生眼睛依旧盯着圆桌,慢慢地左右摇头。

  “就是那个‘黑洞’。十年前,是我——我们在森林里挖的。那是我们闹着玩而挖的陷坑。”

  “陷坑?这种事情我怎么就不记得?”

  “咚!”这时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震动了装饰柜上的玻璃门。原来是一声响雷。三人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外面有暴风雨吧?”

  河原崎鼻子里哼哼着,打开了已经放进开水的泡面碗盖。他看了一眼低着头默不做声的瓜生,也不管他再继续说什么,就急忙皱着眉头吃了起来。

  “我要睡觉了!”

  吃过面,河原崎擦着脸上的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民佐男,打算就这样一直不睡吗?”

  “光这样耗着也不行啊!”

  “如果谁都怀疑的话,最好也象摄影师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河原崎打着哈欠说,“我先去睡了。”

  “睡在那个房间里吗?”

  “啊!”

  “说不定睡在这里最为安全。”

  “我也不想与尸体睡在同一个房间啊。”

  “可是……。”

  河原崎无视瓜生的劝阻,又打了个大哈欠,信步离开了圆桌。

  “靠着房门睡觉不要紧吧?如果还不放心的话,找个东西把门顶上。”

  内海笃志醉了。

  他疑神疑鬼,惊慌失措,最后把自己关在IX号室里面。

  当他发现房门里面没有锁时,便把房间里的钟表陈列柜移到门前,牢固地顶上房门。这样谁都无法偷偷进来了。如果有人胆敢打碎门上的玻璃强行进来,届时可以大声呼救。只要其他人不是同案犯,就可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不要紧了,这下可不要紧了——他反复地告诉自己。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消除内心的恐惧。他想起了有人在这里行凶杀人,想起了时计馆里出没的幽灵。尽管他已知道招魂会完全是弄虚作假……。但是他对这些超自然的幽灵之类的恐惧仍然无法消除。

  为了逃避诸多恐怖,他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一饮而尽。大概是由于精神状态非比寻常,他感到今天大酒味也与平时截然不同。这张不同不是表现在酒好喝不好喝上,而是总觉得喝进胃里的是酒以外的其他液体。

  尽管他感到味道异常,他还是不知不觉陷入了空前的烂醉之中。这绝不是痛痛快快的酩酊大醉,而是象做恶梦一般。大厅里那惨不忍睹的学生尸体,那四处飞溅的鲜血与肉片,在他晃晃荡荡、游移不定的视野中时隐时现。这时,他惊叫一声,双手捂眼,跪倒在地板上。

  ……突然,他感到房间里有一种连续不断的微弱声音。这种声音并不是无表情的钟表走动时发出的齿轮声。

  起初,内海还一位是波涛的声音。他生长在一个面临日本海的海滨城市,从小就在家里听着波涛的声音睡觉。这种声音太亲切、太熟悉了……。波涛声?不对。一定是一种错觉。这里不是海滨,而是镰仓的山里。

  下雨了。这一定是雨声。外面下雨了,而且还下得相当大。

  记不清雨到底是什么时候下起来了。是刚才?还是更早些时候?如果现在让他烂醉的头脑去考虑,说不定还会以为这雨是在自己进入“旧馆”时就下起来的。

  不久,他躺在了地板上。手脚麻木,意识朦胧。由于坐卧不宁,他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偶尔响起的隆隆雷声,不仅把他带到了小时候去邻镇看焰火晚会的不眠之夜,而且还使他想起了前几天在摇摆舞音乐会上欣赏到的吉他独奏。

  这时——。

  不知是在时钟敲过多少次之后,内海的部分意识才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狼狈地瞪着摆放在陈列柜里面的钟表。这个资料室里收藏的都是明治时期制造的日本室内钟表。钟表都已无法进行正常运转。房间里唯一能走动的是房间旁边的挂钟。此时,指针正指向正午。

  内海慢慢地爬了起来。他靠墙而坐,伸手去抓滚到地上的瓶子。一看瓶子是空的,便一把扔掉,随手打开聚乙烯水桶的盖儿,张口就喝。这时,他的意识才有些清醒。还有一天多的时间吧?他真想大哭一场。一想到要在这里一直待到第二天下午六点,更是觉得自己不如去见阎王算了。

  他一边往墙上撞头,一边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单眼照相机。用惯了的相机沉甸甸的,这种感觉使紊乱的心情得到少许安慰。他看着观景窗,对准门前的障碍物按动了快门。闪光灯的闪动声正好与传来的雷声吻合。胶卷正好用完了。他把可以自动倒卷的照相机放在膝盖上,取下黑革软盒,准备更换胶卷。

  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些奇怪。这是什么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首先想到也许是因为自己喝醉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作了仔细观察。没错。这种现象依然存在。

  吱啦吱啦吱啦……,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既不是钟表声,也不是下雨声,而是一种别的什么声音,是夹在雨声和钟声之间的一种声音。

  内海悄悄放下照相机,环视室内。这里除了自己之外别无他人。顶住房门的障碍物也没有什么变化。陈列柜里的钟表依然静止不动。难道墙壁上……。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右边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大钟。一直固定在那里纹风不动的指针,现在居然慢慢转动了。

  内海急忙擦擦眼睛,仔细观看。可是,好像不是幻觉。指针仍然在动。

  “喏,怎么回事?喂!”他战战兢兢地小声喊道。由于醉醺醺的,舌头完全不听使唤。

  “为什么突然转动了?”

  过了一会儿,指针在钟盘上的罗马数字V处停了下来。同时,发出微弱的声音。

  内海呆若木鸡地张大嘴,浑身发硬。

  大钟附近忽然出现裂缝。一个宽一公尺多、高不足两公尺的长方形开始向这边移动,就像被人从马赛克墙面上切下来一样。

  “啊,啊……。”内海想站起来,但由于腿完全麻木而动弹不得。于是,他就用背使劲儿顶住墙,伸开双臂,试图站起来。

  墙壁上出现一个门状的大洞。洞的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灵袍”的人。头上扎着头巾,脸上啊,正如小梢所言,戴着怕人的青白色面具。面具上的眼睛呈半月形,嘴巴向上翘……。就是这家伙!

  内海欠着身子贴在墙上,感到极度恐怖。

  这家伙已经杀了两个人!蒙面凶手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里,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四方形凶器。原来是钟,是一个带手提把的灯笼型室内钟。一看到内海,便用双手把钟高高举起猛扑过来。

  内海虽然想逃,但两腿站不起来。他把照相机踢向一边,一头栽倒了地板上。凶手步步逼近,他吓得浑身发抖,在地板上乱滚一气,拼命地提着嗓门喊了起来。

  “救命!”

  凶手将手中的凶器向他头部砸去。

  “救命啊!”

  目标击中,喊声中断,顿时变成含糊不清的呻吟。地板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和钟的碎片……。凶手向全身痉挛的摄影师看了一眼。当确认了房门上方的挂钟是十二点二十八分时,便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第十章 沉默的女神

  八月一日星期二。

  鹿谷门实和福西凉太投宿在时计馆“新馆”里。当他们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左右。

  入睡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钟,算起来已经睡了七个多小时。但从平日过惯了懒散的学生生活的福西来看,依然显得睡眠不足。鹿谷似乎也与福西一样没精打采。当伊波纱世子将准备好的早午餐端到客厅里时,他们还在不停地打哈欠、揉眼睛。

  “由季弥少爷已经起床了吗?”鹿谷向围着白围裙、在一旁殷勤伺候的纱世子问道。

  “没有,好像还在休息呢。”

  纱世子这样回答着,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此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钟。

  “吃药的时候不要说过午,睡到下午很晚的时候也是常有的事儿。”

  “是吗?”

  “今天您有什么安排?”

  “是啊,我还是想去见一下极乐寺的马渊先生。”

  鹿谷一边烤面包,一边将视线转向窗户的外边。只见庭院里无人修剪的杂草,在暴雨不断敲打下东摇西摆。天空中乌云翻滚,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越来越呈现出暴风雨来临的势头。

  “据说,台风就要登陆了。”纱世子透过鹿谷的视线说。

  “如果去极乐寺的话,乘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不过,这种天气最好不要勉强。如果需要的话,不妨再住一夜。请不必客气。”

  “谢谢。”鹿谷微微点头说道。

  “但无论如何得先想个办法把爆裂的汽车轮胎修好。”

  “把钥匙给我,我让田所去修。”

  “不,下这么大的雨修车可够呛。实在不好意思。”

  “您不必担心!”纱世子斩钉截铁地说。

  “我去找田所。因为你们两位是贵客。再说,雇佣田所也是因为他会干这一行。”

  “是的。那么,如果可以的话,真是太感谢啦!”

  “请交给我来办吧!”

  别的不说,可以先让田所嘉明换个轮胎。据说,田所是五年前来到此地的,这里的所有杂活都由他一人承担。

  听到纱世子呼唤,田所来到客厅。他五十岁左右,身材矮小,有些驼背,但肩头宽,胸部结实。然而,无论如何他毕竟属于长相丑陋的男人,那张螃蟹似的脸上毫无表情,不知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听了纱世子的吩咐,他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默默地接过车钥匙,然后略施一礼就出去了。

  “雨好像变小了。”目送田所走后,纱世子望着窗外说道。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两位参观一下骨灰堂。”

  “那当然。”鹿谷立即答应,并对福西使了个眼色。

  “我想亲自见识一下那首诗。”

  “既然如此,那么我来为你们带路。不过,饭吃好了吗?”

  “吃好了。啊,对了,您让我们喝一杯咖啡吗?平常很少起这么早,所以眼睛还没有睁开呢。”鹿谷说着,随手用纸巾摺成一只“蝴蝶”。

  下午一点前。

  三个人从“新馆”的后门出来,向后院的骨灰堂走去。

  雨虽说变小了,但落下的雨点依然很大。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刮多大的风。如果风雨交加,那么借来的雨伞也就无济于事了。别看是穿越庭院这短短的路程,也一定会淋成落汤鸡的。

  “院里的树丛长得真奇怪呀!”鹿谷停下来一边望着宽敞的庭院,一边在纱世子身后说。

  无人管理的草坪里到处生长着深绿叶子的黄杨树丛。然而,这些树丛的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从排列的形式来看,既不是一条直线,也不是等间隔,使人感到非常杂乱无章。由此看来,人们很难认为这个庭院具有一种和谐的美感。

  福西想,这大概是因为当时庭院还没有建造好,古峨伦典就去世了,以致后来无人再过问此事的缘故。

  “这是日晷。”纱世子解释说。

  “噢,是吗?”

  “这边的庭院位于住宅的北侧,天气好时塔影可以延伸过来。”

  “的确。那么,这些树丛是不是会起到钟盘上的数字的作用呢?”

  “时的。如果从塔的上面看就会发现,树丛具有表示不同时刻的罗马数字形状,只是不那么准确而已。”

  “是啊,日晷仪的标竿必须与地轴平行才行。”

  所谓标竿就是指形成影子的一根棍子,相当于日晷的“指针”。按照鹿谷的说法,棍子一般要与地轴平行。换句话说,也就是棍子要按照当地地球唯独相等的角度竖立。这是为了消除因季节不同而造成的误差。

  鹿谷停下脚步,冒雨仰望着这座巍然耸立的石砌钟塔。

  引人注目的钟盘从后庭清晰可见。被卸下两个指针的大钟表滑稽又凄凉,在阴沉的天空衬托下,更显得无比哀伤。

  “那里就是骨灰堂吗?”

  鹿谷手指着说。在钟塔的正北面,坐落着一个石头结构的小型建筑物,距草坪表示的日晷圆盘只有几公尺远。若是从塔座下面计算,大致有二、三十公尺的距离。(参看时计馆房屋位置图)

  “是的。”

  纱世子换个手打伞,迈步前行。

  “请!趁着雨下得还不大。”

  来到骨灰堂门前,鹿谷一边折叠雨伞,一边回头看了看。

  “这里正好是日晷仪的’正午‘方向啊!这有什么涵义吗?”

  “我也说不清楚。”纱世子停下伸向门把的手答道。

  “我就听说永远出生的时候是八月五日正午。或许老爷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八月五日正午。——嗯!”

  骨灰堂的门是两扇黑铁门,上面有长翅膀的沙漏钟的浮雕。后来听说,“旧馆”的大门上也刻有同样的图案。

  门没有上锁,纱世子率先入内。里面似乎没有安装照明设备。纱世子进到里面立即从固定在左手墙壁的搁板上取下蜡烛点上。

  里面空间非常小,最多有八张草席那么大。顶棚大约有三公尺高。没有任何窗户,四面的墙壁与外面的同样都是用灰色的石头砌成的。

  横排放着三口石制的棺材。纱世子借助蜡烛的亮光,来到了鹿谷和福西面前。

  “正中间的那个是老爷的棺材,左边是时代的,右边是永远的。——请看盖子。”

  在纱世子的催促下,两人把脸靠近中间那口 撞牡母 。盖子的上面的确用细小的文字刻着昨晚她背诵的那首散文诗。

  “女神被束缚于静默的牢房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被处死刑。

  时间终结,七色光芒照进圣堂,

  喊声惊天动地,你们静听。

  那美妙动人的临终曲调,

  沉默女神唯一的一次歌声。

  那是悲伤之曲,祈祷之歌,

  同那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一并,

  奉献于我等墓前以慰我灵!”

  “诗里真有‘沉默的女神’呀!”鹿谷抱着胳膊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九九二年”距今还有三年。那一年的“八月五日”——时代与永远的生日——届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读起来好像是预言诗。“我等墓前”大概是指这座骨灰堂吧。问题是“沉默的女神”这句话是指什么?

  “棺材里仅仅收藏着骨灰罐吗?” 构认蛏词雷友 道,“盖?的里面难道什么也没有写吗?”

  “对,什么也没有写。”纱世子断然回答。

  后来, 构却由词雷邮种 接过蜡烛开始对堂内进行仔细观察。难道别的地方就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吗?他察看了四面的墙壁,然后又弯下腰去观察地板。

  “哎呀!”一会儿,鹿谷大叫一声抬起了头。

  “伊波女士,这是什么?”

  “——啊?”

  纱世子歪着脑袋向鹿谷身边走去。从入口处来看,这是靠右手的墙壁。

  “就是这个。这里的地板上有一个小孔。好像是个钥匙孔!?

  纱世子疑惑地观看鹿谷指出的地方。这时,福西也弯着腰站在旁边。

  “——啊。是的。千真万确!”

  “您不知道吗?”

  “是的。以前我真是一无所知。”

  那个小孔就在地板的一个石块上,是一个直径约有两、三公分的圆孔,可能很深。看上去好像是一个钥匙孔。但福西却认为那是过去房子里面的旧式挂钟孔,是钟盘上用来上发条的孔。

  “没有听说这下面修建有地下室吗?”

  “没有。我不清楚。”

  “噢!”

  鹿谷支撑着双膝,跪伏着地把眼睛靠近地板上的那个小孔,用拳头敲了敲附近的石块,并起身在上面踩了踩。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很得意地伸展瘦长的双臂,恶作剧般地对福西笑着说:“也许有死神出入的门呢!”

  “死神?”纱世子吓得目瞪口呆,问道,“指什么说的?”

  “昨天野之宫先生说,已故古峨伦典先生变成死神,从这座骨灰堂里出来了。为了给自己报仇,他从地狱里复活了……。啊!说漏了嘴!”鹿谷把手放在嘴边,故意咳嗽了一声,“我答应他对谁都要保密。千万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他呀!”三个人离开骨灰堂,回到了“新馆”的客厅。当他们正在休息时,田所嘉明进来告知汽车修理好了。看到田所沾满泥泞的工作服,鹿谷非常抱歉地道谢,然后接过了车钥匙。

  “是钉子扎破的。”

  田所报告了轮胎坏的原因。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气压也调整好了。不过,如果你再不注意保养,汽车会找你麻烦的。”

  鹿谷不好意思地抓抓卷发,没有还口。

  “太不礼貌了!”

  纱世子见状急忙加以斥责。小个子田所这才低头离去。

  下午二时许——。

  接受了纱世子今晚七点一起吃饭的邀请之后,鹿谷和福西又冒着大雨奔向马渊长平移居的养老院。

  大概是由于台风将要袭来的缘故,道路上空荡荡的。下午三点前他们就到达了极乐寺。

  眼下,正值暑假。本来这一带的游客应该很多,可今天行人却寥寥无几。借助纱世子告知的地址,他们出乎意料地很快找到了名叫“绿园”的养老院。幽静的住宅街上静悄悄地矗立着一排排整洁的房屋。仅从外观上来看,会使人认为这里的福利设施相当高雅。

  说明来意之后,向导很快就带他们去了住处。在途中经过的宽敞大厅里,有几个老人正聚在一起说笑,空气中散发着芳香,环境格外宜人。看来,没有必要改变刚才由外观而产生的印象。

  据带路的女职员讲,马渊长平现年七十岁,是五年前,也就是他六十五岁的时候来到这个养老院的。当时,他被高血压和中风缠身。可入院后不久,又患了所谓老年痴呆症。由于恢复无望,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单间里过着卧床不起的生活。

  “他的亲人来看望他吗?今天我们是由伊波纱世子女士介绍而来的。”

  听鹿谷这么一说,女职员答道,她也认识古峨家的伊波女士。

  “她每三个月来探望一次。这大概是因为古峨家的已故主人生前就十分关照的缘故。”

  “据说,他们还是亲密的朋友呢!”

  “是的,我也听说过。马渊先生也时常这么说。”

  “他有亲人吗?”

  “好像没有什么亲人。听说妻子早就去世了,宠爱的独生子也死了。似乎是在山上遇难的。无疑,这使他受到沉重的打击。至今他还经常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流泪。”

  马渊长平躺在床上,精神恍惚地注视着天花板。房里来了人也毫无反应,嘴里自言自语地不知在嘟囔什么。虽然同样是痴呆老人,但他与昨晚见到的野之宫泰齐截然不同。八十四岁的占卜师野之宫依然目光炯炯。而眼前这位老人不仅眼睛黯淡无神,而且使人感到毫无生气。

  “马渊先生,马渊先生。”女职员把嘴靠近到老人的耳边。

  “客人来啦!是冒着雨特意来看您的。”

  “您好,马渊先生。”鹿谷低声说道。

  “是打听了古峨家的伊波女士后才来的,您能不能说点什么?”

  老人紧盯天花板的目光慢慢移动过来,看到了鹿谷的脸。接着,他用一种意想不到的嘶哑声音清楚地问道:“噢,你们是阿智的朋友吧?”

  “阿智?啊,不,不是。我们是古峨家的伊波女士介绍来的。”

  “是伊波女士呀,马渊先生。就是那个经常给你带点心来的。”

  女职员在耳边进行说明。老人枕着枕头,“啊,啊”地点头。

  “是伊波女士的老公吧?你又消瘦了。女儿好吗?”

  “不,不对,完全不对……”

  这种毫不投机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无论怎样解释,老人都不能正确地理解。不仅很难把握目前的状况,而且连过去的记忆都变得十分模糊了。

  “真是毫无办法呀!”

  当站在一旁的福西见状打算从床边离开时,“那么,你们想打听什么呢?”

  马渊似乎突然回答了最初鹿谷的提问。鹿谷惊喜万分。

  “我们想了解一下古峨伦典先生的情况。您与他关系很密切,您一定去过现在的时计馆吧?”

  “对!”老人似乎很高兴地回答。“我经常去那里。伦典好吗?”

  “伦典先生九年前就去世了。您还记得吗?”

  “伦典死了。噢,是吗?真可怜!他是多么盼望女儿做新娘的那一天呀!可是……”

  “您还记得他女儿永远?可惜她十年前就死了。”

  “是吗?永远也死了。真是可怜的孩子。她跟母亲时代长得一模一样,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与阿智订婚了吗?”

  “阿智?”老人张开大嘴,反复叫着这个名字——“阿智、阿智……”

  “你们是阿智的朋友吗?”

  “不,不是呀……”

  鹿谷耐心地纠正道。过了一会儿,老人好像终于明白了似地深深点头。

  “对,不是。是受了伦典之托。既然如此,就不能拒绝。阿智也知道。其实,他用不着搞那些名堂!”

  “那些名堂?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那么一搞,永远反倒可怜。这件事儿我不能对伦典讲。因为当时他不顾一切地要让女儿实现自己的愿望。可是……”

  “喂,马渊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伦典发疯了。甚至还修建那个时计馆。搞了那种建筑……”

  所听到的就是这些。老人的声音渐渐变弱,而且说得断断续续的。不一会儿,就再也不说话了,好像药劲儿已过。后来,无论问什么,他都不作回答,只是抽抽搭搭地呼唤已故独生子的名字。

  “如果能再听清楚点就好了。”出了“绿园”,大雨依然下个不停。福西总有些徒劳之感。

  “嗯,是呀!”鹿谷格外高兴地回答,“可是,总有点收获吧!”

  “是吗?”

  “至少听到了已故古峨伦典‘精神失常’这一实情。这可是首次呀!”

  “是的。不过,这?”

  “古峨伦典发疯了。建造那座时计馆也是其疯狂的表现。如果这样的话,那么,那首‘沉默的女神’诗中,也许隐藏着正常人无法想象的违反常情的意图……”

  虽然最大限度地开动了车窗的雨刷,但能见度差的状况依然没有得到改善。路边水沟里的水都溢了出来,柏油露面上泛起了层层波纹。鹿谷紧紧贴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驱车缓缓前行。不一会儿,便发现沿路有一家正在营业的饮食店。

  “到那里消磨一下时间吧!七点钟才吃晚饭呢。回去太早反倒麻烦。”

  他这么说着,就把方向盘转向了店铺的停车场。

  这家饮食店挂着“纯喝茶《A》”的招牌,是一个过去令人留恋的地方。

  在里面靠窗户的座位上,独自坐着一位老绅士。他头上戴着一顶茶色贝雷帽,鼻梁上架一副玳瑁框眼镜,一边若无其事地独自眺望外面的大雨,一边不声不响地吃着巧克力冰淇淋。店里别无其他客人。陈旧的柜台里也没有店员。

  两人走到一个四人座的圆桌面前坐下。这时,戴贝雷帽的老绅士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客气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暴风雨可真大呀!”

  他一边和蔼地这样说着,一边悠然地走向柜台。看来,他就是这个店的老板。

  当要的东西端过来之后,福西还在犹豫不定,但最后还是决定对鹿谷说出昨晚就一直闷在心里的令人痛心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在十年前的夏天发生的事,尽管还没有完全回忆起来。

  “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一听这话,鹿谷感到十分吃惊,眉毛紧皱地盯住福西的脸,问道。

  “你是说十年前的夏天,永远掉进去的那个陷坑就是你们挖的?”

  “尽管还不能断定,”福西不由得避开对方的视线,把目光转向窗外,说,“也许事实就是这样!”

  “你难道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嗯,我自己也非常着急。”

  “虽说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儿,但当时你已经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那种记忆还能不清楚吗?”

  “怎样说好呢?这十年来,我极力想忘记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心中总在想一定要忘掉它,不再去想它。所以……”

  “也就是自己把记忆的大门封闭了起来。”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感到格外可怕。”

  “嗯,是啊!” 构 噘着嘴,一边抚摸下巴,一边点头。

  “但是,福西君,要是这样的话,不能不说是一件麻烦事呀!”

  “为什么呢?”

  “既然是你们挖了那个惹是生非的陷坑,那么,你们就应是造成永远自杀的罪魁祸首。因此,也可以说就是你们杀害了永远。”

  福西虽然思想上有所准备,但由于鹿谷使用了“等于杀人”这种眼里的字眼儿,他仍然觉得有点意外,不安地端正了坐姿。

  “如果古峨伦典生前知道这一事实的话,可能会喂女儿报仇而杀了你们。但值得庆幸的是,他已经死了。不管怎样,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似乎再没有人来责怪小孩子制造的恶作剧。但是……”鹿谷紧皱眉头。

  “比如,如果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知道了事情的详情会怎样呢?据说,寺井光江的姐姐寺井明江就是因为觉得对永远的死负有责任而自杀的。这虽然是间接的,但她的死也许就是挖陷坑的孩子造成的。”

  “这个?”

  “我不清楚光江如何对待这一事实。也许她什么都不打算去做。但不可否认,她可能会因为姐姐的仇恨而憎恶你们。”

  “现在,与十年前的这件事有关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与寺井光江一起仍待在古峨家的‘旧馆’里,而且寺井似乎是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这次活动。所以,不能不说这是件麻烦事!”

  “——是啊!”

  福西摘下眼镜,用手指狠狠地摁了摁眼睑。现在,他虽然想极力回忆起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但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真是想够够不着,想看看不到。

  “当然,只要不发疯,我想她不会对你的朋友采取什么行动。” 鹿谷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最多不过如此,即在招魂会上,一边呼唤着永远小姐的灵魂,一边谴责你们的恶作剧。或者对此发表一些其他看法。然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住在钟塔里的那个由季弥少爷。因为他从小就懂得保护姐姐是自己的神圣使命。”

  “啊……”

  “回到时计馆也许会见到他,但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万一不小心使他受到刺激,会招来杀身之祸。知道吗?”

  古峨由季弥。福西脑子里一边想象着这个未曾见过面的少年模样,一边默默地点头。这时,柜台里墙壁上挂着的旧钟敲响了下午五点钟。

  “喂,你们!”突然听到一声呼喊。扭头一看,原来是戴贝雷帽的那位老先生。他正坐在柜台处的一个座位上默默地吃着新做的水果冰淇淋。

  “你们是时计馆的古峨先生的朋友吗?”

  “嗯?啊,是的。不过,还谈不上朋友。”鹿谷回答。他从椅子上伸伸腰看着对方的脸说,“由于某种原因,我们正在对他家的情况进行调查。”

  店主“嗯嗯”地点头。

  “听说他家从前遭受过不幸。哎呀,对不起!别的也没有听到什么。”

  “您了解时计馆的有关情况吗?”

  “不不,不太了解。只是从前对那里的古钟感兴趣而已。”

  店主放下吃冰淇淋的勺子,离开柜台,来到两人做的圆桌旁边。

  “我对收集古钟恨感兴趣。”他用有些腼腆的口吻说。

  “在里面的房间里,放满了我收集的钟表。虽然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其乐无穷。因此,听说那里有收藏品,就曾去拜访过,希望饱饱眼福。”

  “啊,原来如此!”鹿谷神秘地随声符合。

  “第一次去那里已是十年前了吧?”

  “看到了吗?”

  “没有!被断然拒绝了。”老店主手扶贝雷帽,丰满的脸上露出意思苦笑。

  “后来,又试着去了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无奈,经常绕到后面只看看那个变化无常的钟就回来了。”

  “变化无常的钟?”鹿谷皱着眉问道。

  “就是那座钟塔。”老店主眨巴着玳瑁框眼镜里的那只小眼睛回答。

  “无论什么时候看,钟塔里的钟都指着不同的时间。因此,附近的人们就把它叫作变化无常的钟。据说,最近钟的指针已经被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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